《凯风自南》一更雪

5、异情繁美剪花羊毯

　　湿漉漉的，就像丛林中迷失幼鹿的眼眸。
　　章凯风被自已这个想法逗乐了。

　　他惯性的挑了挑眉梢，朝甄姑娘方向喊了一声“妹妹。”
　　甄姑娘的名字叫甄妹，自然小名就叫妹妹，从小到大稍为熟悉的人都喊她小名，可以说喊她妹妹的人很多。
　　而面前的男人不同，不仅仅是因为“妹妹”的含义不同，还有他不自觉露出的口音，总感觉带了儿化音，在喊“妹妹儿。”
　　很奇怪的感觉，这么带着儿化音喊着似乎显得更亲密了。

　　看着甄外婆殷切的目光，甄姑娘窘然的吐出两个字。
　　“哥哥。”
　　“哎，这就是了”甄外婆一只手拉起甄姑娘的左手，另一只手拉起章凯风的右手，重叠在一起，“你们兄妹啊！都是好孩子，要相亲相爱啊！”

　　甄姑娘体寒，手总是温凉的，而男人的手掌宽大厚实带着薄薄的茧，很温暖，严严实实的包住了下面的一只手。
　　不一会儿就温暖起来，好用的就好像人工暖手宝一样。
　　甄姑娘不自然的动了动手指，像小猫挠痒似的，很痒，章凯风宽大的手立马握紧下面的手，不让其动。
　　就这么戏剧性的，好像过家家一样，甄姑娘又有了一个哥哥。

　　一夜过去，晨风暖暖，庭院外的竹叶簌簌。

　　刚刚洗漱完的甄姑娘还没进大堂，不见其人便闻其声的听见甄外婆明朗的笑声，只见她和那个棉花糖头发的男人坐在餐桌上相谈甚欢。

　　“哦，天哪！biu ~这是从阳光里走出来的天使！”宋睿看见甄姑娘的临近的身影便开始夸张的用右手捂住心脏位置，一副被中了丘比特箭就要昏倒的样子。
　　自配音效，表演欲十足。
　　“美丽的天使小可爱，我的的中文名字叫宋睿，英文名字叫宋睿～”他最后一句学着小品里小沈阳的奇怪搞笑的口音，头顶的一撮呆毛，随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的。
　　“……”
　　甄姑娘盯着那个呆毛不禁噗哧笑了起来，礼貌的回言道“你好，宋睿，嗯……叫我甄妹就好了，甄选的甄，妹妹的妹。”
　　甄姑娘从来没有这么正式的介绍过自已的名字，不自然的又言一声“你好。”
　　“哦，美丽的天使小可爱，能逗你一乐，我就像是中了彩票一样高兴啊！”随着他微躬身行礼，伸出右手，做出标准的吻手礼动作。

　　其实在西方文化中的吻手礼动作不该由男性发出的，而是由女性决定的，女性伸手，则吻，女性不伸手，则不吻。
　　但是由宋睿俏皮的动作与语音做出来发出的吻礼动作，竟都没有一点违和感。

　　甄姑娘看着那低下悬空的右手，还是伸出手，放进去。
　　宋睿轻轻握住指尖低头距离几厘米的地方隔空亲吻了一下。
　　一股热气喷洒到手背上。

　　“宋睿！”男人的呵斥从背后传来。
　　宋睿瘪了瘪嘴，松下手，低声挡脸向甄姑娘悄悄语音“我的天使小可爱，大魔王要来了……”。
　　甄姑娘抿嘴微笑，转身问好“章先生，早。”
　　男人逆光而立，轮廓模糊，背后洒满了暖暖春光。

　　外婆啪的一声，把筷子打在甄姑娘手背上，训道“叫什么章先生，要喊哥哥！知道不？”
　　甄姑娘手白细敏感，轻轻一触就会有红印，外婆这打得一筷子，手背立马出现一道红痕。
　　她嘟了嘟嘴，心里有些吃味，声音低迷“哥哥！”顿了顿道“我去厨房盛粥。”

　　厨房里香气扑鼻，今天人较多特意用土灶煮粥，木柴的燃烧让食物有着特有的烟火香味。
　　打开锅盖，里面是香菇虾仁粥，鲜香滑糯，文火慢炖，中间咕噜咕噜的冒着细碎的小泡泡。

　　撤掉还未燃尽的木头，烫了几只碗，把粥都一一盛好放在木质托盘上。
　　甄姑娘看了一眼只有一碟的酸辣凉拌木耳，怕是不够，用长筷从腌制食物的坛子里夹出一根根脆甜多汁的水萝卜。
　　这是新腌好的一坛，为了不让外婆弄混新旧，甄姑娘把它放在稍高的灶台上。
　　灶台本就不大，这么个坛子放在上面就显的更小了，她准备把坛子放回地上。

　　“我来吧！”
　　她的手刚触碰到坛身，头顶就响起来声音。
　　这人有一口好音色，如高山峡谷中流淌的流水。

　　身侧袭上一温暖清新的气息，上身微弯，仅触一秒，有力的双手从甄姑娘面前穿过轻轻松松的拿起坛子。
　　甄姑娘随着双手看去。

　　男人似乎刚刚洗完澡，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很好闻。头发两侧剃的极短，很利落，前额头发稍长，湿湿的就散落在额前，五官带着几分凛气。

　　“……谢谢。”甄姑娘立马让开位置。
　　“章先生，放那就好了！”她手指了指右前方拐角处，那里大大小小排放着不同材质的坛子。
　　“不喊哥哥了？”她站在一旁似乎能听到男人胸膛笑着鼓动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的抬头的看着他。
　　他似乎也没准备等回答，看了看她的手“手没事吧？”
　　甄姑娘的虚空看眼手背，已经恢复白皙“没事，外婆力道很轻的。”

　　她笑容温暖，似乎还带着几分安抚。

　　章凯风有些好笑的走向右前方拐角处。
　　“都是腌制的咸菜？”他左腿半跪蹲下身子，肩头挺括，背部笔直，放下坛子。
　　蹲着却不见丝毫的卑躬屈膝。

　　“不是的，还有泡菜，辣椒剁，咸鸭蛋。”女孩如数家珍似的跟他解释着，“对了，还有酿的酒。”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如波澜不兴的黑海流动着空中飞走的星星。

　　章凯风站起身来，看着这个才和自已侄女差不多大的女孩忍不住温言道“都是你做的？”
　　厨房靠东而建，晨光洒在他的脸上，增添了几分暖意，让冷硬棱角都柔化许多。

　　“嗯，是的。”甄姑娘答。
　　“有什么酒？可以喝了吗？”
　　“有米酒还有白酒，已经可以喝了！”
　　“好，晚上尝尝？”男人用的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句。
　　她笑“好。”
　　男人从旁边经过端起托盘，“走吧，去吃饭！”长腿一迈，走出厨房。

　　微风拂来，空气中还有着淡香味，宛如下了一夜的雪盖住的翠绿翠绿的松树，冷冽，清新，淡雅，坚韧。
　　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沐浴露，真好闻，女孩在想。

　　章凯风说的晚上尝尝，到底还是没能实现的。
　　下午飞行队里的一名队员来了一通电话，这名队员右手受损，联系了美国著名专家去就诊，订的是后天的机票。
　　在去年年底试飞中国研制的第五代多人驾驶重型隐形J-22(歼22)战斗机时，遇到低空风切变，它影响飞机的空速，改变了升力，而使飞行高度突然发生变化，发动机不受负荷，所有仪表盘全部失灵，章凯风临危发令弃机跳伞，最终四个人只有两人安全归来，一人牺牲，一人受伤。
　　这个打电话的队员便是这次试飞受伤的飞行员。右手受伤意味着他可能永远不能再飞，希望能去美国治疗前与队长章凯风见一面。

　　章凯风生性骄傲，要么不做，要么就做最好。
　　他23岁以优异的成绩和精湛的飞行技术毕业于美国普渡大学并征服了美国民航管理局（FAA），不顾他们的力邀回到国内进入中国部队飞行员，一路直升成为解放军空军一师501团一中队中队长，中校，特级飞行员。
　　三年前国际空军大本营集训中取得优异成绩，被大本营授予最高荣誉奖项，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二等军功章。
　　去年在多次实战中巩固了国家的第一道防线，维护了国内领空安全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一等军功章。
　　可以说年纪轻轻就功成名就，做到了别人也许要奋斗终身才能得到的功勋。

　　他曾经对自已说过机在人在，机毁人亡。
　　这次试飞可以称得上他飞行事业的滑铁卢，作为总指挥，虽不是他的过错，但他把这次的任务失败全压在他的头上了。
　　盛极必衰，眼红和嫉妒他的人太多再加上私人生活的传来的闲言碎语让爱惜人才的团长也不得不遵从民意，放他休假。
　　说是休假，却不知什么时候能再回去。

　　台风自南来，雨水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新闻中一个接一个报道各大南方城市洪水来袭，令人担忧。
　　电视机新闻播放着那肆虐的洪水夹杂着折断的树枝和石块从山谷奔泻而下,不断冲入早已翻腾汹涌的河流中,那轰轰隆隆的声音在拍打着岸边的同时,也淹没吞噬着大街小巷。
　　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

　　雨阴天凉，春季感冒多发，老人抵抗能力弱，夜里便开始发高烧，甄姑娘不敢离身一直在家照顾着甄外婆，老人身体反反复复今天才退烧，但是她阿尔茨海默病（AD）也就是老年痴呆症越来越严重了。
　　嘴角歪斜，吐字不清，记忆衰退，身体不协调。
　　甄姑娘一直害怕的事情还是这么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发生了。

　　今晚组长打电话来喊甄姑娘回去上班。
　　服装厂去年多亏少盈，上头决定下个月裁员，最近主管管的很严，她要是再请假怕是要辞退她了。
　　服装厂工资是生活来源的大头，生活费和外婆的医药费都得靠它，甄姑娘不能也不敢丢失它，可是外婆现在的症状又怎么敢离身。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
　　她无助的挂断电话，力竭的靠着墙壁坐在羊毯上。

　　这是一张异情十足，繁美精致，绒毛厚实的地毯，也是在一个春天，她和甄外婆坐在地上一起用手工剪花在毯上编织出一朵朵繁杂的花朵，时间过的飞快，一个下午才编出两三朵。

　　然而现在她只觉得今年的春天真难熬，坐在这个温暖的羊毯上却只感到孤独和无助感如冰冷刺骨的潮水般四面八方，不断涌来，让人实在透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