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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落日故人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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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杳杳一眼就从人海中认出了韩若木。
她早已料到师门诸人有一天会离开首阳山去云游天下,但她没有想到会这么快。看到韩若木那张熟悉的脸几乎被人群湮没,宋杳杳顿时就忘记了口中所唱的曲子是什么,只记得一曲旋即终了,韩若木似乎并没有认出她来。于是她当机立断,拈着精巧的红檀板,无比娴熟地唱起了当年在首阳山中与韩若木一唱一和的那曲《苦昼短》。
唱罢这曲,宋杳杳嫮目宜笑,款款裣衽行礼谢幕,钗头衿上尽是缱绻风情。台下的围观者却也有许多不满于宋杳杳突然改唱的这首颇为诡异的曲子,或是怀着愠怒眄视着四处推搡挤到台前最显眼位置的韩若木。宋杳杳倒是不管不顾,走下歌台之后广袖一扬,眼波流转之间,旁人只道她是招揽客人,韩若木却已知晓其意,疾步向宋杳杳走去。
甚至来不及扫一眼青楼的牌匾,韩若木就匆匆随宋杳杳来到满眼莺歌燕舞的大堂前。鸨母迎了上来,见宋杳杳竟带来一个比她还小的姑娘,且是荆钗布裙,端的寒酸,方欲斥责,却被韩若木用银钱堵住了嘴。
“我便是要见这位姑娘,给钱见人,天经地义。”韩若木说罢,拉着宋杳杳便走,留下老鸨满脸诧异的神情。
须臾,宋杳杳引着韩若木一径来到楼上自己所居的斗室中。“这儿搁旁人看是简陋,”她的笑容迥异于方才面对外人时的妩媚神色,反而是当日首阳山中那般清寂,“可我倒是再习惯不过了。——你瞧,我这儿就一个绣墩,今儿还叫人搬去用了。倒不如坐在我床上更好。”韩若木闻言不禁愀然,她坐在了宋杳杳的床榻之上,蹙眉问道:“杳姐姐,你如何便流落到了这里?”宋杳杳喟然长叹:“当日出奔,夜半我确是如约在长亭等你的。子时过后,我见你并未来此,便又回了城中。不想却撞见了人贩,我那日来来回回步行了二十里,哪里还跑得动,只好束手就擒了。那牙婆瞧我资质不错,便将我卖到了此处。我前脚刚出城要去洛阳,后脚这叛军就入城了。我既没有被歹人掳去玷污,已是幸甚至哉了。我来此时日未久,是故身价低廉,你方才的那些钱便是绰绰有余了。好在人家都说我歌艺尚佳,是个可塑之才,所以今日我才能登台献唱揽客。”
话还未说完,宋杳杳便顾自站起身踱到窗前,于是一方纸窗豁然洞开,一轮落日便在窗外沉入西南的天际,最后的瑰丽余晖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形,似是要灼伤韩若木的眼眸。暮云悠悠,余霞成绮,宋杳杳髻上的白砗磲云形簪仿佛也成了耀眼的紫磨金。“你我年岁方少,来日方长。”宋杳杳用指节敲击着木雕窗格,恍惚令韩若木觉得她是在效仿古人中流击楫立下誓言,“若做术士,可以成为中原第一术士。既为歌姬,亦可成为洛阳第一歌姬。”
许是那敲窗声当真敲动了韩若木的心弦,许是她本就怀着如许心愿,许是暮色中的洛阳城太过壮美让她百般感怀,韩若木望着窗外的景致,肃然应道:“终有一日,我们不必等那天边的落霞将布衣染作锦袍,不必看那西山的残阳将素笄镀成金簪,不必怕那四方的奸宄将挚友变为故人。”
“但愿我们可以罢。”宋杳杳见夜幕渐垂,便点起了油灯,又添了些炭火,阖上窗复又坐回了韩若木身边。
便在这时,韩若木听见隔门传来鸨母的喊声:“宋杳杳,你出来!”宋杳杳只得应了声“是”便匆匆起身,韩若木遂于开门之前留下一句“日后我来此楼寻你”,木门吱呀打开后她便无言无语径自辞去。离开这座青楼之前,韩若木特地回头望了一眼牌匾,上书“潇湘楼”三个柳体金字。她想起徐师兄曾在首阳山的深林中叹息过:“人皆道,生居苏杭,死葬北邙。我徐苍璧只愿,生居首阳,死葬潇湘。”于是韩若木的唇角勾起了嘲弄的神情,背对着楼前歌吹愈发纷繁的高台,踽踽独行而去。
随意找了一爿饭馆,韩若木坐在了人声纷繁之处,倾耳听着四周食客的谈笑喧哗,期待着其中有她陌生的世间种种。待店小二端来了她叫的肉羹和米饭,韩若木借着画着卷草纹的细瓷碗口氤氲的热气暖了暖手,又吹了吹那热气,待它温吞适口便独自拿起勺子大快朵颐起来。饭馆的厨子为了提味往往不吝惜油盐,韩若木因而得以品尝她鲜少领教的另一种鲜肥甘旨的滋味。良久,她终于将碗中餐饭吃得片甲不留,竟连肉羹里漂浮的芫荽叶儿也不曾放过。
而后她付了钱离去,穿过长街上的人群和灯火,回到落脚的客栈。便是在客栈大门前,她撞见了坐在阶上歇息的徐苍璧,他的身侧堆着一摞簇新的书籍。
“徐师兄,我方才在一家饭馆吃的肉羹,当真是美味极了。”韩若木饶有兴致地说罢,只见徐苍璧将肘搭在书堆上用手托着头,略斜着身子望着满城灯火通明,却并无答话的意思。
“徐师兄,洛阳的东西都好贵啊。”徐苍璧依旧缄口不答。
“徐师兄,我在那边的青楼潇湘楼见到了杳姐姐。”
“你说什么?见到了谁?”徐苍璧终于不再沉吟,他陡然坐得笔挺,不无惊愕。
“咱师姐,宋杳杳!”韩若木也遽然正色,向徐苍璧郑重地点头。
“那咱们得告诉师父,”说罢徐苍璧无奈地笑了笑,“还有,她是你师姐,不是我师姐。我可比她大了半年,又比她早被师父收下。”
“那便告诉罢。”韩若木再次点头,起身便要到房里头去,顺手替徐师兄搬了几本书,也不管身后徐苍璧那句“我什么时候还要你帮我搬书了”,径自到房中寻师父去了。
行至房中,韩若木将书放在了桌上,一五一十将寻到宋杳杳下落一事告诉了师父,而后只听他问了一句:“此话当真?”
“我看师父神色应是已经信了,为何又问?”
师父淡然一笑:“看来身为占候卜筮之人,你这察言观色的本领也不是白练的。只是来去何方皆是命定,我们也不必太过牵挂她了。”
“可我想要时常去见见她。”韩若木有些不满师父的言语,轻蹙柳眉答了一句。
“你一介女子,恐怕不妥罢。——苍璧,小心你的书!”师父见徐苍璧听此提醒已然扶起刚放在桌上倾斜欲倒的那摞书,便继续对韩若木说道,“所谓术士,既当善于因势变形,你女扮男装了再去,倒也无不可。白易水的衣裳,你穿了大略是合适的。”
韩若木听闻此语,凛然正色,严肃得有些可怕。她正对着师父,口中言辞掷地有声:“生为女子,非吾咎也,何须掩之?但言吾有磨镜之好,断袖之癖耳,奚为不可!”
只见师父摆摆手,悠悠一叹:“那便随你去罢。”
窗外夜色冥冥,韩若木复又念起潇湘楼的繁弦急管和莺歌燕舞,念起宋杳杳在众人面前和在她面前的两种迥异的仪态,念起如今同城而居却不便时时相见的无奈,不禁对着象牙色的窗纸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