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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诗酒趁年华 ...

  •   爆竹声声,从北邙山下响到了伊水之畔,响彻了整座洛阳城,余下的纸屑在朔风里飘飞,乱落如红雨。韩若木腰带上所系的矜缨是宋杳杳所赠,里头还放着用纸包裹的小年那日韩若木未吃完的饴糖,转眼却已是除夕。
      新衣早已置办一毕,客栈照例也是不打烊的,厨子为年节之际仍羁旅在外的客人做了一桌好菜。年岁最少的白易水第一个饮下屠苏酒,接着便是韩若木。韩若木忽然在想,旁的时候饮酒总是长者先饮,辞旧迎新的日子却应当少者先饮,倒是像周朝时的军队,出征时是少壮者先行以示重视勇力,班师时方才依照常规使长者先行以示尊卑有序。她看着徐苍璧和师父顺次饮酒,之后又逆着方才的次序各自下箸以饱餐鱼肉,倒也丝毫没有新春佳节却漂泊在外的孤寂之感。唯一令她觉得美中不足的是,水饺包得仓促,碎了好多。
      夜色苍茫,满城烟花连天而绽,纷纭无际,就仿佛天下兆民于此刻都仰首看着漫天的绚烂焰火一般。事实上,韩若木却明白得紧,若是在小城或是乡间,是只靠区区几串爆竹点燃除夕之夜的。她猛然间想起那日向徐师兄问卜自己家是否还能好好过个年的妇人,心间陡生怅惘。这次第却听师父说:“守岁无事,你们三人不妨各卜一卦,以兆新岁前程。”韩若木不假思索地叫道:“如何便过年也不让我们歇息!歇业这几天,我再不碰一下蓍草!”一时诸人无不大笑……
      次日元旦,城中百姓无不换上了崭新的衣裳,甚或有人所置新衣稍嫌单薄便也不顾天寒穿了出去。众人走亲访友四处拜年,风陵子师徒数人便落得无事,于是韩若木犹豫再三之后终于提议:“我听闻潇湘楼今日大演歌舞,不如我们便一同去看看罢?”师父道:“尔等愿去便罢,为师就免了。”只听白易水低声喃喃:“师父就不想再见杳姐姐了?”师父摇头道:“若是当见,日后自然会见。”韩若木兀自一叹,望着擦拭一新的圆镜,抬手正了正髻上嵌着小颗珍珠的纤细银钗,那是首饰店中最便宜的款式。此时徐苍璧与白易水皆已整过衣冠,三人便联袂而出。
      潇湘楼外,丝竹之声散入云间。层台耸翠,宋杳杳在帷幕背后不无踧踖地候场。这边是徐苍璧等人行至街角,眼瞧着拐了弯便能望见楼前高台,韩若木却多了个心眼儿继续前行,至下个拐角处方才转入潇湘楼的方向。估摸着路程差不离了,她驻足环顾,果然见到了潇湘楼的后门。于是她穿堂而过,堪堪截住了行将登台的宋杳杳。
      “杳姐姐,你将唱何曲?”韩若木趁宋杳杳和为宋杳杳抚琴的女子还没来得及惊惶,抢先以柔荑覆上了宋杳杳的手,不无急切地问道。
      “《凤求凰》。”宋杳杳唇上抿了鲜妍的胭脂,吐出的字句却似乎依旧没有颜色。
      “若木想求你换一首。”
      “换成什么?”
      “……《四愁诗》。”
      鼓起勇气说出这三个字的韩若木,话音里带着少有的绵软犹疑。宋杳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旁人只道是青楼女子的媚眼如丝,可那个中意蕴却沁入了韩若木幽深的心底,他人无从得知。台上已是曲终击敔,宋杳杳不再言语,款款走上那方绵密华美的宣城红毯——她不会不记得,昔年曾有一句诗在控诉:“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韩若木也便敛了方才扬起的眸光,遁入人群寻见了白易水。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台上人云髻轻挽,和琴而歌,娉婷袅娜,正是豆蔻年华。那歌声萦回不绝,似是自长天尽头乘着新春的第一缕条风宛转而来,引商刻羽,自是香草美人的风流韵致。韩若木清楚,杳姐姐早已会了她的意。白易水却揪着自己的衣襟,有顷方才忍不住问韩若木:“徐师兄哪里去了?”韩若木陡然蹙额道:“认真听杳姐姐唱歌。”
      毕竟,她愿意知晓的是,徐苍璧一定在人海中的某一处,静静地听着宋杳杳这一曲长歌。
      “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赠我琴琅玕,何以报之双玉盘。路远莫致倚惆怅,何为怀忧心烦伤。”
      一阕唱罢,琴声未绝,众人尚不敢高声喝彩。此时只听有人悠悠说道:“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其歌若此,不负楼名潇湘。”韩若木听得真切,那便是徐苍璧的声音。《四愁诗》乃是张衡所作,重章叠句风雅蕴藉,她早料到徐师兄会为之击节的。许是歌中的湘水二字唱到了他心底罢,到了这阕他终是不禁叹赏。韩若木心中早已断定,有了这个由头在,徐师兄一定会让宋杳杳出来见师父的。宋杳杳眉眼盈盈,顾盼生辉,注视徐苍璧的一刹那当真如九歌中的潇湘神女般眇眇含愁。尔后她自顾自和着琴音继续唱了去,粲然面对着众人因徐苍璧的叹赏而聚集到她身上的目光。
      “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阪长,侧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赠我貂襜褕,何以报之明月珠。路远莫致倚踟蹰,何为怀忧心烦纡。”
      “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雰雰,侧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路远莫致倚增叹,何为怀忧心烦惋。”
      正在余音绕梁之时,宋杳杳裣衽而退,徐苍璧便也随着她走进了潇湘楼。不多时,韩若木便见二人款款走出,招呼她和白易水奔客栈去也。
      到了师父那里,师父命韩若木等人退下,只留宋杳杳一人在房中。韩若木不知道师父在搞什么,便在门外侧耳听着屋内的动静。只听一阵环佩琤瑽,那是宋杳杳肃然下拜。但她随后却沉默有顷,韩若木忖度着,她大概是不知如何开口罢。接着是师父的声音:“去留聚散,皆是天意。首阳山中的幽居实是太过出世,理应出一个如你现下这般入世的人。为师不想治你的罪,也不想劝你回来。我们行于天地幽明之间,世人看我们的眼光,既有敬佩叹服,更有诟病非议。阴阳术数之士,应当不惭山泽,不惧风尘。”宋杳杳沉声答道:“谨受教。”
      此时韩若木人在门外,心却不知飞向何方。她知道,私习天文之所以成为大罪,便是因为通晓星象的术士,若在民间,则常常妖言惑众,引发动乱,有碍于邦国的长治久安。是故官家严令禁止私习天文,却默认了民间术士但凡能进入灵台等观象机构为皇帝效力,也便成为了朝廷命官,其私习天文之罪乃可既往不咎。但此等机会于宋杳杳一介女子而言,显然是太过渺茫了。
      将韩若木从纷繁的思绪中唤回的,却是师父再度响起的淡然话音:“为师不多留你,你这便可去了。杳杳,你过了这年才十四岁,如此韶华,莫要轻负才是。”
      隔着拭净无尘的木门,韩若木也已为之动容。她自己也不过十三岁,正是豆蔻之年。也许她和宋杳杳一样,本就不该将如许韶光枯寂在埋葬了无数王侯将相的山中……
      木门缓缓打开,宋杳杳低首垂眸,默默无语地走出。她云鬓之中,玉颜之上,尚且带着些脂粉的气味,却又不似寻常风尘女子的粉黛那般馥郁,倒让韩若木忆起了山中春来,庭前千百株蓍草的清芳。
      属于青楼歌姬的红袖紫裾从徐苍璧面前掠过时,韩若木只见宋杳杳袅袅而去,空余满城华灯;而徐苍璧微微颔首,留下一句:“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诗酒趁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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