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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雁洛阳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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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洛阳的路约有一百几十里,这两辆马车赶起来自然是快的。外头的景儿这一百多里都是一个模样,可韩若木偏就是看不腻。她从没去过那般繁华的名都,因而每一里路都有不同的憧憬,仿佛这路边冷漠的枯树背后,马上就会开出春日的牡丹。
车马颠簸,徐苍璧素笺上的字写得乱七八糟。若不是他怕随口吟成的诗词到了洛阳早已忘却,他恐怕早已将手中有些丑陋的诗笺扬到了车外,让它随着风葬身于枯草雪泥之间。幸而师父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不然他当真是如坐针毡了。
“天开县物,地动坼绝。山崩及徙,川塞谿垘;水澹地长,泽竭见象。城郭门闾,闺臬槁枯;宫庙邸第,人民所次……”白易水兀自喃喃地念着他手中的书,与其说是温习所学之事,不如说是打发旅途的时光。不料一段文字尚未读完,却是韩若木将他打断:“啊,饿殍遍野,饥馑荐臻。什么时候开饭啊?口粮还都在师父车里,算是便宜了徐师兄了。”
未时已到,师父终于叫人停车以便稍作休整。他从车中拿出所携带的炊饼,给一行六人作为迟来的午饭。前顿饭吃得那般早,韩若木下车后已是饿得走路打晃了。于是当她终于见到了食物,她就真如同饥荒之地的灾民盼到了赈灾的粮米一般,迫不及待地拿起了上次出城买下的炊饼就啃了起来,看得素日不苟言笑的白易水也忍俊不禁:“韩姐姐,我算是明白了!你在车上嚷嚷,饿殍遍野,饥馑荐臻。到头来当真是饥馑荐臻的模样,饿殍倒是只有你一个!”韩若木听了师弟这般取笑,虽有心嗔怪他一番,却因埋头吃着冰冷的炊饼而顾不上还嘴,只得作了罢。
用罢午饭再度启程时,韩若木突然提出要与徐师兄同车,师父也就允了。于是韩若木抢先掀起车帷,示意徐苍璧先上。只听他登车时含笑叹了一句:“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我应该写一笔的——”韩若木上车后,脸上的笑容顿时便变成了半真半假的惊愕神色:“徐师兄,在车上蘸墨写字,墨汁不会洒么?”徐苍璧答道:“洒便洒,能如何?”尔后他便继续低头写诗,韩若木也无心再看车外之景,只顾在一侧唱起难得皆合音律的歌,凝眸窥视着徐师兄的笔迹。只见他写道:
赴洛阳道中
雪色迢迢入昼长,舜华同载唱清商。
梦中伊洛冰难泮,笔底风烟墨易凉。
共吊戎衣赋零雨,谁怜葛屦践繁霜。
灵均若至今朝路,当向宓妃索佩纕。
墨迹未干时映着的天光,转瞬便消弭在了纸张的筋络里。韩若木心猿意马地在想,自古赋诗者提到女子的字句总含着些幽微之情,却不知自己是不是应该庆幸徐师兄没有在诗中继续说她白白姓了韩。半晌,她发现徐苍璧转头看了她一眼,霎时间她的心魂便从方才的想入非非中抽出。韩若木担心徐苍璧发现了自己一直凝视他,于是像有所掩饰一般迅速指着笺上凌乱的字迹说道:“徐师兄,你这首诗,就只有最后一联对我心思。再不要说我锱铢必较了。”
说罢,韩若木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笑声。她很欣慰的是,自己终于能够懂得他诗中用的典故——她喜欢李贺的诗,是不会不知道只有懂得典故才可能懂得用典者之心的。她还依稀记得那句“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是《离骚》中屈原写到求取洛水女神宓妃时的句子,可惜宓妃恣肆无礼,屈原遂另求他女。于是作为信物的佩纕呢,大概就遗忘在了洛神的手中。屈原若是来到这条洛水之畔的路,应当向宓妃要回他的佩纕罢。
此时徐苍璧的眼眸中,却写满了他诗中未曾提过、韩若木也不会明晓的深意。他生在南国,本应同屈原一样未曾见过中原的深冬,霜雪满地,万物萧索。他幼时也曾被家人寄予诗书仕宦的期望,却终究不再有家可归,流落在此成为江湖神棍。他觉得屈原大概并不曾想过,河洛之间不仅有洛水女神的绝代风华,更有冬日的寂寥,民生也可以与楚地同样凋敝。那么宓妃又何德何能,接受骚客的馈赠呢?
“洛阳城就在前面。”车夫的一句话惊破了徐苍璧的遐思,也使韩若木收回了定在徐师兄诗稿上的觊觎的眼神。日近黄昏,韩若木下车之时,恍惚觉得自己已经快要不会走路了。但她背负行囊站在城下,忽然就觉得今日的天气竟是冬日里难得的和煦。
师父向两位车夫道谢后,看他们驾着空车辞去,便带着三名弟子入城寻找客栈栖身。次日卖卦,集市中人甚多,又鲜少见到这般恪守古法用蓍草算卦之人,师徒一行自然便有不少钱财收入囊中,不在话下。
腊月十五日申末酉初之时,师父准弟子三人各自在城中游玩,亦可携带各自算卦赚得的钱去食肆大快朵颐,三人自然欢欣。韩若木对镜笼了笼头发,镜中映照出她年少的面容,虽无珠翠脂粉,却也落落大方。白易水邀她同行,却被韩若木婉拒。
她披了衣出门,腰间系的铜钱在走动时微微地有着些响声。还有十几日便是年节,性急的人家已然开始张灯结彩。她独自行走在车水马龙的街边,市井间的叫卖声不绝于耳,频频望见华彩绚烂的绣衣锦袍、金簪玉佩从眼前掠过,身侧不远便是雕梁画栋的屋宇楼阁,韩若木第一次如此震慑于一座城邑的繁华。摩肩接踵的行人大多需要韩若木仰面而视,其中也不乏身着布面棉衣的平民,但此时来到大街上的大抵都是为了买得些许欢愉。尚未落下的夕阳在西边的天空中渲染出了腊月里少见的瑰丽暮霞,映照得这座天下名城愈加壮丽而动人。韩若木遥遥望见有一处灯火辉煌的所在,走近去瞧方才得知,原是秦楼楚馆,舞榭歌台。人群渐渐将红氍毹铺就的高台三面都围得水泄不通,韩若木便已看不清台上的绿袖红妆。
就如同那夜突然有炽烈的流星划破长空一般,台上柔婉绮靡的歌儿突然换成了异常诡谲的唱词与曲调,惊得韩若木猛然用手捂住胸口,仿佛刚刚受到突如其来的雷电的袭击。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耳熟能详,比任何声音都耳熟能详。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韩若木听到这里已然魂飞魄散,她不顾一切地用力拨开人群,想要靠近前方传来歌声的高台,而台上的女子继续唱着。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