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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携手霜木末 ...

  •   便是在那天夜里,徐苍璧伫立在空旷处,奋力推算星辰的行踪。而后他趁师父未寝,又求师父为他推算了一回,方才颇为笃定地去见了黄钺。戌时未过,他手中并没有毕剥燃着的火把照明,只有略显单薄的身影在幽暗中独自来去。
      循着军卒的指引,徐苍璧信步走入营帐。他似是含着些微笑意地徐徐一揖,而后见黄钺支开了周围的旁人,徐苍璧也便不卑不亢地开口:“在下徐苍璧,知天象之有变,恐与大事相干,因此来见将军。”
      火把上的火焰在远处微微地摇曳,黄钺就借着这微光端详了他眼前的这个气度不凡的少年,待徐苍璧说罢,他便应声道:“天象有变?怎么讲?”
      “奔星谓之彴约,盖流星也。其见于天,必有大变之将降。”
      “你的意思是——”
      “今夜将有流星,烝见于天,以扰紫微,飞流而西,乃没于地,此长安之土也。帝京其有变哉。”
      听得那一番言语犹如从容不迫的讽诵,黄钺默然点头,少顷方才答道:“吾喻矣。”
      徐苍璧没有多说些虚华之语,也没有试探他是否真明白了,只是复又行礼作揖之后,便颔首道:“如此甚善,在下告辞。”
      目送着徐苍璧的身影渐渐远去,黄钺在幽暗的营帐中隐隐露出了笑意。而此时的韩若木却正坐在师徒四人那简陋的帐篷前,四处观望着等待徐师兄回此复命。
      “若木,今晚你守着北边的天象,天不亮不许睡。”徐苍璧挟着清寒的朔气回到帐中,“后日便是小寒了,也是幸亏我们行路快了些,赶上了个好时候,夜里应当惊动众人。”
      听罢此语,韩若木起先有些怨怼,旋即又猛然醒悟。她想起年年小寒前两三日总会有许多流星出现,而昨夜却未曾见到,不禁会心一笑。此时白易水倒是在她身后幽幽地叹了一句:“真乃天助我也。偏巧明年雨水是正月三十!”韩若木稍一思索,便知晓了其中缘故,不由也感叹起“天助我也”。
      依着历代沿用和完善的夏朝历法正朔,置闰的原则是正月必定要将雨水节气包含在内。偏巧今年闰过了月,余下的节气便来得格外迟了些。十九年中唯此一年的节气最晚,不然他们腊月初四那日出山,是再如何趲行也不能赶在小寒前几日流星出现之时来到此地的。如此一来,他们倒也省去了许多罗织编造的麻烦和风险。只是可叹世人鲜少得知年年的许多流星都与节令有关,而后徐师兄才能这般笃定地利用此事罢。
      打更的军卒从韩若木面前行过,她却只顾仰首望着墨色的夜空。今日并非万里无云,几缕云翳却未能遮蔽近于圆满的明月。她披了件厚实的衣服,坐在帐外静静等候流星的到来。因着帐篷所处之地在军营一隅,倒也无甚人等能够注意到她,韩若木便从容地看着天地间的诸多纷扰,似乎事事都与她无关,却又分明事事都与她有关。她揉搓着柔软温厚的棉衣,靠回想往事来熬尽这漫漫长夜。虽说在这世上只活了十二年,她有着那么好的记性,怎会没有往事可追忆呢。她陪徐师兄看过的书,听杳姐姐唱过的歌,看白易水算过的卦,都印在心里,化入了头顶这片幽寂的苍穹。
      一片苍穹,转瞬已是三更。此时恰逢阴云蔽月,举目所见只剩下大河北岸的苍茫旷野,和那早已凋尽残叶的濯濯枯木。子正一刻,韩若木忽而望见一颗流星自东向西划破长空,犹如揭竿而起时的振臂一呼,此后便是百千流星云集响应。炽烈的流星飞速奔向西方,仿佛逆着黄河的流向,一直上溯到于她而言似乎那般遥远的渭水——那是长安的方向。
      “当真壮观。”韩若木慨然长叹。对着漫天飞火,她估摸着时机已到,便大声疾呼:“天降异象,盍往观之——”
      便在韩若木背后一帐之隔,白易水猛然被惊醒,也不顾颠倒裳衣便旋即冲出帐篷。回身北望之后,他亦然提起声气呼喊:“天降异象,流星大现!”俄顷便是惊醒百十军士,许多好事者出帐观看,见此奇观,尽皆惊异。
      那一夜韩若木不清楚有多少人看见了这场盛大的天象,却清楚地知道,洞察其中奥秘的,只有寥寥几人。那流星宛如飞奔的火焰,点燃了军中的人心。
      而与此同时,徐苍璧已悄然来到黄钺帐外,伫立在他身侧,默然望着北方的天空。流星来去匆匆,待到它渐稀时,黄钺方才开口:“明日还需你师门数人相助一二。”徐苍璧点头答:“徐某明白。只是乳臭未干的稚子恐怕难以服众,容在下将欲言之事告知师父。”他多少有些忐忑,却只听黄钺笑道:“你果真明白。”于是徐苍璧也便露出了如释重负般的笑颜,约定寅正三刻随师父来见,而后便淡然辞去。
      这次第韩若木坐南朝北吹了半夜的凉风,早已没了睡意。她索性与徐师兄商讨明日的谋划,师父带着白易水一一听过,谈笑间竟也等到了天之将明。寅正三刻,韩若木等人梳洗一毕,便随着师父到了黄钺面前。
      “将军卯时便要号令徒属吗?”风陵子问。
      “正是。”
      “你们且说说夜观天象所得。”风陵子回头看着弟子三人。
      韩若木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和冲动,竟抢先开始侃侃而谈:“奔星彴约,西向而行,侵掠天极,以没于地,象帝京雍州之土有变,此徐兄之所告将军也。然以小女之所见,此时井宿当于中天,而见此异象,其变必在长安之分野,此信然矣。又有星独含光于飞星之间,盖天之斧钺。应将军之名,宜以号令众人。然未有应于紫微,不宜遽南面也。”
      一番言语过后,黄钺有些诧异地俯视着这个身量未足的小女子,剑眉微蹙思忖片刻后便说道:“小娘子确是慧眼,有胆有识。只是还未知晓你姓名。”韩若木于行礼揖让的双手背后笑得诡异莫名,诡异到令她自己也费解,而脱口而出的辞令却依旧不慌不忙:“我姓韩,名若木。承蒙将军谬赞,若木日后必当加勉。”一直在一旁缄默不言的林聿卿却忽然戏谑道:“可是呆若木鸡的若木么?”似是有绯色的朝云掠过韩若木的双颊,她不卑不亢应道:“出处并非如此,若木也未曾如此想过。只是我听说,呆若木鸡方才是上佳的斗鸡,想必为人欲成大事,也应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才是。”
      “若木,休要多言。为师便如尔等这样说了么?”师父貌似在问韩若木,实则问的是黄钺,见他点头道谢,也便不再多话。
      拂晓时分,官军万人齐聚。黄钺已是披坚执锐,仗剑而立。晨风浩浩,众人无不肃然。只听他高声说道:“昨夜星象,诸位想必皆已目睹。适逢今有通晓天文之人,为诸位解说此事,以免乱我军心。”此时韩若木在湫隘处观望,她望见师父依旧是如渊渟岳峙的气度。
      “奔星谓之彴约,盖流星也。流星见则天下有变,当井宿处中天之时则雍州有难,过紫微之位则帝畿有祸,没长安之土则长安有乱。然有星独含光于流星之间,此乃天之斧钺,所以吊民伐罪也。虽未应于紫微,暂无名位,而终有成焉。吾说毕矣,唯君等听之。”
      待到风陵子说完退下,一时韩若木耳畔只剩下萧萧马鸣,黄钺便又向着面前的众人道:“朝堂暗昧,反贼势盛,诸位不得已而流徙至此,否则必不得保全,这是黄钺的罪过。方今天降异象,我等与其死伤溃散而无功,不如顺天意以清君侧。诸位以为如何?”不出所料,黄钺虽非宿将却早已驰名,自然一呼百应。“今日辰时渡洛水,沿河而行,俞平准军无暇南顾,朝廷亦不遑东进,则荥阳指日可下矣。我等但同心同德,谁敢诛之!”
      来不及听完黄钺的号令,韩若木等人就被师父叫去收拾行装准备离去。见白易水第一个整理好了行囊出帐去见师父,韩若木也不遑多让,随后便到,也不管徐苍璧还在慢条斯理地整理他随身携带的书籍。她只见黄钺问风陵子:“高人欲我如何酬谢?”师父却答道:“如今不需他物,唯愿赠我车马驭手,送我等至洛阳即可。”黄钺朗声而笑,端的是军中之风,旋即应道:“那有何难!”
      卯正二刻,两辆运输粮草辎重的马车也已笼上了车帷,师徒四人便登车而去。韩若木今日牛刀小试自然心满意足,她饶有兴致地掀开粗布帘幔窥着车外之景,只见寒霜未消,枯木嶙峋,虽则苍凉却并不令人悲怆。而与她同车的是显然无心于此等计谋的白易水,他兀自神色漠然地顺着韩若木的目光望去,却不知看的是窗外的霜木,还是西行的道路,亦或是掀帘远望的那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携手霜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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