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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永怀河洛间 ...

  •   腊月十三,朔风稍歇。
      河洛之交,平野空阔。霜雪凛凛,衰草翛翛,却并不使人觉出萧索凄怆。韩若木极目远望着这片位于天下正中的土地,无言东去的大河应是亘古如故,令尚在金钗年华的她陡然兴起了无以歌咏的壮怀。
      师父带他们三人来到这片郊野,原为的是凭吊古迹,在这里一并致祭上古之时的河图洛书。人不能忘本,河图与洛书便是阴阳术数之学的本源之一。韩若木原本更加盼望的是赶往洛阳城里一睹辞旧迎新时的盛况,但此时真正站到了河洛之上,她却已然忘却将要前往之地是如何繁华。四野阒然,比并而立的徐苍璧与白易水亦然穿着最为庄重的衣裳,肃肃无声。间或有浩浩凉风鼓起韩若木的衣袖,使她的衣摆恍如旌旗般猎猎作响。她仿若揽乾坤于襟抱,纵然不信天命不信鬼神,她在此依旧油然生出了敬畏之心。她敬畏举目所见的山川原隰,更敬畏大智天成的河洛先民。
      祭文是徐苍璧所写,他轻轻抖开玉色的宣纸,朗声念诵起骈四俪六音韵谐和的文字:“维单阏之嘉年,即豫州之沃壤。次玄英之季月,原隰悠悠;既生魄之辰时,山川莽莽。方临河洛,神飞万里之遥;既秉龟蓍,思接千年之广。吊伏羲之所涉,图写天清;怀夏禹之曾观,书昭地朗。六爻代序,成八卦之穷通;万物化醇,变四时之消长。启阴阳之洞烛,覃及幽明;嘉神鬼之平和,咸被魍魉。圆神方智,迪卜尹之枚占;月恒日升,肇灵台之算罔。惜青阳之未动,冰雪难开;知太岁之将行,穹苍可仰。今奠斯文,伏惟尚飨。”
      听罢祭文,风陵子点火将祭文与祭品焚化。在轻风中缥缈纷纭的烟气里,韩若木有些失神。她想着徐师兄日日手不释卷终有善果,而以她自己的拙笔恐怕无论如何也写不出这般的文章,也便不能不服膺徐师兄的文才。她又想起徐苍璧最为仰慕的张衡,便是诗文辞赋、天文历算、营造机关皆冠于一时的奇人;于是她如有所悟,似是渐渐知晓了仰慕二字的分量。
      此时西方却有约莫万骑的一支军队,正衔枚裹蹄,疾走而来。为首的青年将领遥遥听得徐苍璧的祭文,慨然叹道:“此卜人之有道者矣。”其身侧副手稍一沉思便说:“昔者,陈涉率戍卒,犹有鱼腹之书。我军卜鬼,此其时也。”
      韩若木未曾见过这般阵仗,惊惶之中只遥遥听得一句:“将士听令,暂且在此休整,埋锅造饭。”接着却看有两人按辔徐行而来,见到师父一行之后便下马作揖。其中一人问他们:“君等岂云游行卜之人乎?”师父答道:“正是。”
      “在下乃此军之将,黄钺。此人为副将林聿卿。”那人顿了一顿,忽而异常郑重其事地问道,“我有大事,可否为我卜之?”
      那话音夹在风声里,韩若木仰头看着问话的人透着英武之气的眉眼,只觉他的甲胄上似乎都结着严霜。终于,她听见师父的声音:“可也。”
      于是师父带领着弟子三人,随黄钺进入营寨。军帐中四下无人,师父便正襟危坐,取出竹筒中的蓍草为其占卦。三名徒弟与林聿卿皆被屏退,纵然韩若木很想知道此卦的结果,却也只得悻悻等在帐外。
      听过众多军士的言语,韩若木渐渐明白了这一万骑兵的来历。五年前一场起义的洗劫过后,现今陈朝国祚行将倾颓,大部分兵力也已用于在边境镇压虎视眈眈的戎狄之流,突然叛乱复起却也来不及召回。黄钺所率原是官军,恰逢俞平准的叛军进犯守备不足的河阳,无兵可用的朝廷严令黄钺调兵南下驰援,不得迁延抗命,否则以私通叛贼之死罪论处。然则黄钺发觉现下若伐俞氏必定寡不敌众,不愿白白送死,又不敢开往洛阳自投罗网,竟决意避其锋芒衔枚疾进,南渡河洛进入把守松弛的地域,以筹谋起事,倒戈一击。
      待到黄钺随着风陵子走出军帐,林聿卿旋即难掩期待地问他:“如何?”
      只见黄钺微微点头:“吉兆。”
      站在一侧的韩若木蓦然低下头去,避开了那两人与师父的目光。她呆呆地注视着脚下的黄土白草,干枯的草茎在她的踩踏蹂躏之下早已死无全尸。就这般莫名地如坐针毡了半晌,却听师父笑道:“我有弟子三人,可为将军行观象占候之事。”韩若木猛然一惊,心头许多想要说出的话都被吓退,只剩下几许惶惑。待到黄钺和林聿卿二人离去,韩若木方才问了师父:“我等观象占候,当如何行事?”
      “你说如何行事?依着为师素日所授,你看到什么便说什么就是了。”师父的语调淡然到有些诡异,让韩若木想起古卷的冷笔,丰稔饥馑,休祲妖祥,都波澜不惊地几笔写过。
      人语马鸣的喧哗分明近在咫尺,于韩若木却似乎隔着云霭千重,她无端地黯然垂首沉吟不语,觉得真切可感的只有身边几人的静默。
      打破岑寂的是韩若木无比熟悉的,徐师兄的清朗声音:“若木毋忧,晚上我去应对便可,你和易水会知道怎么做的。”
      若木毋忧,区区四字令韩若木心安许多。她并非心中没有应对天象诸事的方略,反而业已将届时可以用来号召兵士的言辞构思出来。日月星辰就在那里,她要做的便是尽一切可能将诸多天象都说成与起兵之事有关,哪怕只是一片经久不散的阴云。然而她终究还是担心,这般穿凿罗织只为最大限度通过天象谋利,是否将会成为师门的逆子,是否有违阴阳术数之士的操守,是否会为她招致灾祸。而徐苍璧今晚主动应承此事,便是将天降异象之说的大略为师弟师妹定下,即便他不能毕其功于一役,韩若木这几日也只需循着他的说法添砖加瓦便可。毕竟徐师兄大概还是相信天命的,至少比她要更信些。韩若木忖度着,书上说的战国时的策士谋的是人事,她同侪数人谋的却是天事。因此他们断然不同于古时的说客,凡是以玄虚之事游说他人的,总要自己也信了这说法,说给人听时才能有个分寸。她幼时为人所弃,如今行走江湖,本已无家,又总是师门这数人能够使她安心,也就愈发信了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罢。
      她仰首遥望,面向南方,依旧洛水茫茫,何尝认作是他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永怀河洛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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