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东有若木》宋琬赋

64、暮惹御香归

　　“不论你敢不敢喝，这壶我是撂在这里了。时辰也不早了，我改日再来叨扰。”
　　是夕，从徐苍璧府上辞去之后，韩若木乘着些未尽的兴致，独行于归家的路上。她不顾自己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独自看着满城行云般的轻缣薄罗来去飘拂，点缀了日色欲尽时仿佛砖石都将生烟的古城。
　　适才与徐师兄谑浪笑敖的欢喜如同一路上长安城中的喧嚣那般渐渐淡去，韩若木方才恍然想起许多关于她自己的利害。
　　当日张以雅留给她的那句“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是暗示她莫要操之过急，待到徐苍璧在朝中根基深固之时，借了他的东风再图不迟。如今再回头观之，韩若木所要等候的时机便也不远了。
　　是故不出几日，陆然前来宣旨召韩若木入宫时，韩若木竟显得分外地平静。
　　宫巷幽深，韩若木不能从正门正殿行过，便得以领略过这座宫城除却巍峨殿宇的明朗宏大之外的另一面。
　　一路上履职恭谨的陆然并未多言，只手持麈尾为韩若木引着路，直至二人终于绕到“紫微宫”匾额之下，他方才向着韩若木开口。
　　“若木姑娘，这里便是紫微宫了。”陆然微笑道，“容咱家去向陛下通传。”
　　“多谢大监。”韩若木点了点头，转开身去为陆然腾出路来，她自候在门外的一隅。
　　紫微宫中置有凉意沁人的冰鉴，消释了龙涎爇火所生的热气。
　　“禀告陛下，”陆然疾趋至黄钺所在的偏殿跪奏道，“韩若木到了。”
　　“传旨，宣韩若木觐见。”黄钺从手中的奏本上抬起眼来。尔后他将奏本搁在案上，自去正殿中那个普天之下莫不仰望的宝座上南面而坐。
　　而后陆然便至宫门之侧传旨，引韩若木一径入见。
　　到得殿中，韩若木颔首低眉以全了礼数，不敢直视那身着龙袍之人。她心下明了，今日传召与张以雅无关，一来二去皆是公事，她便更须谨肃。
　　“民女韩若木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初韩若木在殿前与群臣舌战之时，是刻意隐去了“民女”二字的自称，不去突显女子的身份，以长自身志气。如今殿中只有皇帝、大监与韩若木三人，她以“民女”自称，不仅见得端谨，也更显坦诚而无所保留。
　　“平身。”黄钺点头道。
　　“谢陛下。”韩若木站起身。
　　“朕近日审阅了新修的《陈史》，徐苍璧确有经纶之才。你与他师出同门，想来也不会差的。”黄钺打量着在殿前垂手而立的韩若木。
　　“多谢陛下垂青，民女承此恩遇，不胜屏营。”韩若木从容对答，“然则以陛下之英明，自然知晓取士不仅视其出处，更须察其真才实学，不宜遽加推断，所谓‘试玉要烧三日满’者是也。是故民女不才，不敢当陛下此番嘉许。”
　　韩若木自忖初初面圣，皇帝必然会在阐明当有之义之余，也对她有所试探。因此她才这般对答，虽说是谦辞，倒也见得敏慧与磊落。
　　“好。”黄钺微微颔首之间便露出赞许的笑意，须臾却又收起，“当日朕曾对你多方考校，亦觉你可堪一用。只是礼部尚书主试的那一场，你等第不佳，故未曾列在取入灵台的术士之中。”
　　是当初她几乎拼上了性命的那场礼部试啊。韩若木默然，只垂眸凝视着墁地的青砖映出的微光。
　　“朕相信礼部尚书的品行，在取士之事上，想必不会有门户之见。”黄钺意味深长地说了下去。
　　韩若木仍旧不动声色，呼吸却渐渐凝滞。
　　若说柳长星在评骘等第时不曾有门户之见，她是信的；但那日所考之事，本身便不是门户之见么？黄钺于此道乃是外行之人，自然无从窥知其中隐曲，韩若木也无从解释，恰便是所谓“荃不察余之中情”，却又非无圣主，岂乏明时，人莫能奈之何。
　　她心下惴惴，难道自己所图之事便会因这一役败北而功亏一篑？
　　“但礼部尚书随后又向朕奏禀，说以你所获等第，未尝不可叙用。只是兹事体大，还需假以时日再行定夺。”黄钺却又接着徐徐说道，“你方才说‘试玉要烧三日满’，如今已期年矣。你的术业之能，举朝皆有目共睹，朕不疑。今日朕便最后再问你几件事。”
　　“陛下请讲，民女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韩若木沉声答言。
　　“韩若木，朕问你，你为何矢志欲入灵台为官？”黄钺问道。
　　“回禀陛下，民女以为，为圣明天子执掌术数，便是为天下执掌术数。如此则可治历明时，一展平生之所学，庶几造福于苍生，试问天下术士谁人不曾心向往之？民女不过是天下术士中的一个罢了，天下术士所愿，便亦是民女所愿。”韩若木不卑不亢。
　　“若能供职灵台，你将为何事？”黄钺又问。
　　“回禀陛下，自然是为我职分所及之事。若当真忝蒙浩荡皇恩得领官衔，民女便不过是灵台属官中的一个罢了，灵台属官所为，便亦是民女所为。”韩若木眼眸微瞬。
　　“届时你会图谋晋升吗？”黄钺再问。
　　“回禀陛下，民女以为，为官为吏者，首要之事在于黾勉从事，以尽其职。若能如此，则擢拔乃是顺理成章之事，是故图谋晋升与竭力尽职本为一体。若真有届时，民女便不过是满朝臣工中的一个罢了，满朝臣工所图，便亦是民女所图。”韩若木几乎是不假思索。
　　殿上只有区区几人，韩若木这一番话音虽说声气不高，却也在其间流荡开来，犹如河汉西行，星天爽朗。
　　这几问换做是寻常应召领职的士人，本是不需要对答的。如今黄钺却以此策问，既是要明了韩若木的胆识与格局，也分明是将她任职的事当成一个特异之事来办。
　　而韩若木反复提到自己不过是众人之中的一个，颇有自谦渺小仅为沧海一粟的意味，言下之意却也是说，她韩若木虽为巾帼之身，于今日之事而言，却也与满朝须眉并无不同。
　　“好。”黄钺站起身来，一挥袖间，烈烈生风。
　　他似在审视着这个立于殿前的小女子，这个他自起兵前夕便已结识的少年术士，这个值得他们为之打破成规不拘一格选用的人。
　　须臾他点头应下一诺，字字掷之于地悉皆有声。
　　是韩若木等了许久的一句口谕。
　　“朕不日便拟旨将你任命为七品灵台郎。”
　　韩若木旋即郑重地敷衽而跪，面北叩拜。
　　“民女叩谢陛下隆恩。”
　　自宫中辞去的那一晚她还记得，自己所着的布衣之上依稀染了紫微宫里的龙涎御香。

作者有话说

　　终于啊终于！周易有六十四卦，韩若木这个事就在第六十四章尘埃落定，不容易啊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