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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削简龙文见 ...

  •   是年盛夏,正是溽暑难耐的三伏天气,朝中百官都身着皇帝在端午时节依旧例赐予的夏袍,却不道细葛香罗难解苦热。
      天下渐归安定,典章律令各命有司起草,大抵亦渐已定稿颁行。《陈史》由林聿卿领衔,实则是以徐苍璧为首的诸多史官修撰,此时便也将书稿献之于上。
      朝中众人都暗暗惊叹,史书卷帙浩繁,虽曰夙夜,何其速也。
      这一消息传出之后,韩若木便大略揣测到了前些日子徐苍璧为何忙得不见人影,也自忖他目下想必便在府中。她遂打定了主意,携了壶解暑的酸梅汤独往徐苍璧府中谒见。
      果不其然,韩若木被请了进去。
      “若木?”徐苍璧原本兀自把玩着手中的湘竹折扇,闻此眉头微动似是为之一惊,“你怎的来了?”
      “徐师兄,我怕是也有大半年不曾见过你人影了。来了多少回,吃了你多少回闭门羹,这会子倒是还问我怎的来了。”韩若木一面把酸梅汤搁在了案上自去坐下,一面故故嗔怪道,“我说,你们编起史书来,都不要命的?”
      “或许如此罢。有史以来,编修前朝史书,从来没有这么快过。”提及此事,徐苍璧原本有些憔悴的面容倏忽被点亮,他不无得意地一笑,“须知曩时一朝之史欲要修成,少则五六年,多则十余年,断没有开国区区两年便已修成的道理。”
      “那你又何必这般心急?难不成王命紧迫?也不像啊。”韩若木玩弄着垂下的衣带,“旁的我先不说,原本算得清闲的职署忽而便要夙夜赶工,你的那些下属还不得对你怨声载道了?”
      “非也,非也。”徐苍璧摆摆手,笑意清朗如夏日的晚风。
      而后他举目四望,低声喃喃了句“他备晡食去了”,便又向着韩若木一笑,道:“趁着现下此处没有旁人,我跟你讲讲我们此番修史为何如此之速。”
      “你讲,”韩若木犹自贪恋于徐苍璧的笑颜,“我断断不会外传。”
      “因为陛下接管琅嬛阁之时,密令清查阁中文卷,意外在其中得到了陈人自己编撰的《陈史》手稿。”徐苍璧敛容说道。
      “竟还有这等事?是谁所编,南阳公主么?”韩若木不禁大惊,“似乎也不大对,南阳公主掌管琅嬛阁也没有几年……”
      “——陈昭当年的事,你倒是知道得清楚。”徐苍璧以手中阖而未展的折扇轻叩着另一手的掌心,俄顷停了手,似笑非笑淡然地望着韩若木。
      “自来一朝之史讲究一个盖棺定论,是故官家所存的当朝之史唯有历代皇帝的实录,但凡新朝开国,才务必要修前朝的国史。若说在国亡之前便以盖棺定论的口吻,着手修起这一朝的史书,我等当初也不信世上有这等的奇事。”徐苍璧眸色中带着些许的叹惋,“直到陛下特命我一一看过。”
      “换做是谁怕是也都不信的罢,以宗室苗裔之身,于本朝国史,竟能这般冷眼观之,冷笔书之,著书人是自知陈朝之亡可计日而待,方才这般写的。或许是担心兵燹毁了史籍,或许是尽一点孤臣孽子的余心,我等便不得而知了。”徐苍璧略略颔首,“亡国之音哀以思。因着事涉机密,只得我一个人在琅嬛阁从头至尾将其细读了一遍,我便觉其中纵然不曾抒写国破家亡之痛,却有许多篇什皆能寻得痛定思痛、垂为殷鉴的况味。”
      “所以你们把这些篇目都留下了。”韩若木凝眸道。
      “正是如此。所谓‘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如今却有人来得及自哀,亦知引以为鉴,自然是好事了。”徐苍璧肃然点头道,“著书人或许也料知此书难以完稿,便从最难整理也最卷帙浩繁的列传写起,接着是地理志、食货志之类,大大省去了我等编修所耗之力,也大大减去了可能虚美隐恶之处。我们谨为校勘,稍加增删,之后便将无误的篇章留存下来了。”
      “所以这些书稿是谁所编?”韩若木仍有疑惑。
      “谁知道了!必然是在陈昭之前许久,便已由当时想到利用职务之便的主管琅嬛阁之人开始动笔。至于经过几人之手,我们便不得而知了。于编书之时,这是万不能为世人所察之事,岂能留下名字?”
      言讫,徐苍璧却又将话锋陡然一转,带着怨气一拍几案道:“我说若木,你顾得上关心这些书稿他们是如何编的,就不关心如今的定稿我们是如何编的了么?”
      “是如何?”韩若木笑道,“今上把你怎么了?”
      “本来人手就少,丞相又无暇顾及修书之事,陛下才破了前朝观象之官与修史之官二分的成例,依着巫史合一的古制,命我总揽此事!”徐苍璧也是鲜有这般激烈的语气,听得出他确有满腹牢骚,“结果后来到得陛下将琅嬛阁中史稿之事告知于我之时,又事涉机密,更容不得多了人去,又不便等闲放我走了去!”
      “那你这日子也的确难捱。”韩若木却止不住笑。
      “你笑什么!”徐苍璧以折扇在案头一敲,“也委实是累煞我也。且不说披阅多少卷帙,就以所写之字论之,当年师父罚我们抄的书,多少年的加在一起统共也都没有这么多过。”
      “我日日夜夜府都不回,先是琅嬛阁,后又是史馆灵台,到三更时分便睡在里头。除却上朝,便再没去过旁的地方。这还不算,我中间还要抽出身来编今年的历书!……”
      便在徐苍璧说话时,仆役将晡食奉至案前,将案上盛着酸梅汤的壶挪了开去,而后又不敢打断徐苍璧,便暂且退下了。直至徐苍璧将腹中苦水倾倒一毕,韩若木望见案上的菜饭,方才想起时辰不早。
      时辰不早倒无关紧要,只是这菜饭显然没有她韩若木的份。
      “徐师兄,你这些日能稍稍歇息了罢。”韩若木推了推自己所携之壶,“我都差点忘了,今日为你煮的酸梅汤。”
      “你何时也学会给我送这些汤汤水水的物事了,也不知我敢不敢相信你的厨艺。”徐苍璧笑道,“我可还记得从前宋杳杳在的那会子是她司中馈,她走了之后你和我一样,宁愿将庖厨之事推给易水。”
      闻得徐苍璧这似问非问的话语,韩若木低头沉吟,并不答言。
      她能是何时学会,如何学会的呢?大概驱使她一改此前习性去洗手作羹汤的,驱使白易水在今春以一句“水木湛清华”惹起满城风雨的,都是同一样东西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削简龙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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