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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芳桂湛无斟 ...

  •   次日早朝,吏部奏禀了数名官员的任免调动,请求皇帝定夺。黄钺略一思索亦觉无甚不妥,遂点头称“可也”,继而顺此话头便道:“比日朕审《陈史》书稿,甚善。此则翰林之劳,而丞相、太史令功莫大焉。凡秉笔修史者,朕其以金帛赉之。”
      “臣等谢陛下隆恩。”方才提及的林聿卿徐苍璧与数名翰林便应声道。
      “众卿平身。”黄钺扬手道,“太史令徐苍璧。”
      “臣在。”徐苍璧持笏躬身。
      “今前朝之史已成,而新世之正既建。宜重制历法,妙合躔度,上应大降休命之征,下昭敬授民时之义。尔其黾勉奉公,羲和是效。”
      “臣领旨。”徐苍璧道。
      “尔同门有韩若木者,质性明通,极知术数,曩时察之,已称材异,今将授时,堪为良佐。特除灵台郎,秩七品,赐浅绿朝服。卿等以为可乎?”
      话音既落,群臣之间稍有响动,却到底殊不似当日初次提出此事时那般哗然。柳长星手中笏板微动,分明是欲言又止。他念起当日,确乎是自己向皇帝奏禀称韩若木等第尚可,宜付他日再议;他只是不曾想过,此事竟没有就那般不了了之。如今他若还欲以术业不足胜任之由奏请将此事作罢,岂非自相矛盾乎?
      “启禀陛下,臣以为不妥。”说话的是林维卿,他身为林聿卿的族弟,如今任职于吏部,“前朝毕竟不曾有此成例,还望陛下三思。”
      “邦国维新之时,破除成规亦是应有之义。”黄钺说罢顿了一顿,倏忽竟带上了些许笑意,“不然,复令彼与卿等雄辩乎?”
      众人一时默然。此时半开玩笑地旧事重提,便不止是天威难犯,还更使人想到当日在韩若木面前领教到的,因在这朝堂上一无所有而一无所惧的人是何等地可怕。
      于是这片时的沉默,最终归结到一句:“臣遵旨。”

      初初将姓名编于官吏之籍的韩若木望向镜中身着簇新的绿色袍服的自己,恍然有了新科进士蟾宫折桂的快意。虽说不似进士及第者那般清贵,但她得封灵台郎原本便已是无上的恩荣。何况人道书生应举皆须焚膏继晷的十年苦读,她自六岁随师父上山徂今的十余年又何尝不如。
      新任官吏按例是要先行拜见长官。到得灵台,韩若木便循着差役的指引,先去寻了徐苍璧。原本该当是何等肃敬的事,韩若木行走在复道回廊之中,却倏忽想要笑出来。
      便是在那一瞬,她无声地喃喃,告诫自己不可如此。
      ——不可如此。要仪容端庄,貌恭心敬。这是她梦寐以求了多久的何时何地,如今终于成了此时此地。她从宜阳城的萋萋芳草与漫天风雪中走来,从首阳山的春朝清风与秋夕明月中走来,从一路上的风尘契阔与烟火苍茫中走来,今乃至此,奈何不敬?
      何况她要去见的人,也是她求之不得了多久的人。徐师兄,我是身着盛装来赴你一场约啊。你在这灵台等着我的,是也不是?还有,这些日子不是时兴红男绿女的婚服么?如今你的公服便是绯红,我的公服便是碧绿。便权作佳谶,占取今生相许可好?
      于是韩若木面色庄严,只听着自己与前头引路的差役跫然的足音在廊间回荡。
      俄顷差役将韩若木引至一处陈设古朴的所在,入内禀报道:“太史令,新授的灵台郎来了。”
      “进来罢。”正襟危坐的徐苍璧原本低头看着案上的古卷,闻得此言方才轻轻地抬了头向着门外说道。韩若木从未曾关闭的门外望过去,便觉他仿佛一俯一仰之间便能引来潇湘云梦的天青霁色,饶是这室中许因古旧而倍显凝重,若有徐苍璧在内便也见得疏朗明澈。
      “灵台郎韩若木拜见太史令。”韩若木入内长揖道。
      “不必多礼。”徐苍璧温声道。
      “多谢……。”一刹那顷韩若木喉间“太史令”与“徐师兄”两语同时升起又两相交战,她末了是两个都没有说。徐苍璧看在眼里,便想起了当日同样来官署面见自己的白易水,心想韩若木终究是与白易水不同。
      “你初到灵台,按理该当至此听训。”徐苍璧似是意味深长,“我所欲训,本也无他。”
      “灵台下层有各类观象之器,还有记录每日天象的簿册。你要做的便是每日如实记录天象,若有异象及时报与我知,以便我将其奏与陛下知悉。”
      “中层,便是我与你目下所在的这一层,是官吏理事之所,若到必要之时还可宿在这里。你要做的便是每日应官点卯,务于公事,随时听候分派。”
      “上层是观象的所在,是我们即便不曾去过也都熟悉的地方,若到当值之时便须守在此处。你要做的,”徐苍璧忽而顿住,以幽深的目光望了韩若木一眼,而后郑重其事地说道,“便是对得起那上头的匾额所书的四个字,‘敬授民时’。”
      他鲜少这般一字一顿地说话。言讫他意犹未尽地凝视着韩若木,犹如拂晓时分不舍得隐去的月影沉璧。
      韩若木心下自知,他未尽的心意可以是先驱对后生的勖勉,可以是长官对下属的嘱托,可以是同门之间的爱重,可以是同僚之间的礼敬,却唯独不可能是韩若木想要的那一种。
      有顷,徐苍璧收起了凝在韩若木身上的目光,复如素日那般淡然地问道:“我方才所言,你记下了吗?”
      “若木谨记在心。”韩若木拱手道。她是略一沉吟,方才仍旧用了往日所惯的自称。徐苍璧若径直叫她“韩若木”又于情不妥,照旧叫她“若木”又于礼不合,是故索性将称谓隐去;而韩若木既然面对尊长,以名自称,礼则然矣。
      “如此便好。”尔后徐苍璧将头一扬,遥遥向着方才引韩若木来此的那名差役说道,“带她去当差之处罢。”
      差役应了声“诺”,韩若木便也成了一礼:“若木告退。”
      她转身辞去的那一刻,收入眼底的还有徐苍璧那清新俊逸的眉宇。
      她的徐师兄呀,才当真是昆山片玉,桂林一枝。可韩若木该当如何,方能揽玉为佩,折桂在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芳桂湛无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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