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数被鬼揶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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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是人言可畏，然而全然不顾流言蜚语的事，韩若木已经做过太多，将来还要做更多；这等传言除却再为她增添些名气，实则也于她无伤。此时她心下一凛，为的是些座中旁人大概都难以洞见的玄机。
方今谶纬之学盛行，童谣之类，信之者众。是故大到王侯将相的兴衰荣辱，小到市上某样物事的价钱，邑人茶余饭后能够谈论的一切事，都可能进入江湖术士的法眼。术士往往觇观时势，亦或是自身有所图谋，方才去下谶语。或使之出于己口，或借儿童市人愚夫愚妇之口言之。一旦如此，便如同鬼魅肆意奔走，欲要牵动一城的舆情也并非难事。
此等预言往往时有应验，寻常人等只知称道其灵，而不知其中关窍。可韩若木不是寻常人等，她既习术数，自然熟稔其中一切环节，却又不得不坐待鬼神对她的揶揄；正因如此，她才愈发觉得此事惊心动魄！
是谁能请君入瓮，让她身为术士竟然陷于术数之中？又是谁有必要这样做？
她怀疑到了一个自己原本不该怀疑的人。
白易水。
就算不是他一手为之，白易水也首当其冲脱不了干系。
韩若木虽还谈笑自若地跪坐在席间，品着春酒与时食，心思却已流转过四境九方。
众人散去时，韩若木仍是一副尽兴而归的悠然模样，待到同游者各各散入城中，她眼瞧着四下无人，便又疾步奔着白易水处就去了。
白易水为寻常黔首卜筮，又兼祓除不祥，上巳节是不打烊的。韩若木按捺着性子，也按捺着酒意，踏入他堂前，草草成礼，只道一句：“易水，出来一下。”
她是顾忌着堂上犹有问卜之客，不然她早该喊一句：“白易水，你给我出来！”
“容我——”白易水略一迟疑，放下了手中正拾掇着的蓍草，“已矣哉，我就出来罢。”
待二人一前一后绕到屋后邻近茅房之处，掂掇着四周大抵已无耳目，韩若木便回过身，抬起眸子凝望着早已比她高出不少的师弟。
而后韩若木自大襟相交之处遽然揪起白易水的衣领，任白易水的面容和气息在拉扯下无限地迫近自己。
“你这也太不厚道了！说，”韩若木横眉立目，就这般审视亦或逼视着白易水，诘问道，“白易水，那个事是不是你干的？”
“韩姐姐……”白易水堪堪与韩若木四目相对，眼中犹自是万顷茫然，“你……你干什么……”
“我说你也太不厚道了，”韩若木见了白易水这般反应也有些忍俊不禁，提着白易水衣领的手却不曾松开，“谢混的《游西池》，是不是你叫人传唱开的？‘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是不是你有意把传言引到你和我身上的？”
“我……”白易水定定地望着韩若木，惊恐的神色还未曾消散。
“我道是何人能让我这般被鬼揶揄。”韩若木唇间染上的笑意诡秘莫名，“也就是你与我师出同门，才如此谙熟我的能事和我的死穴，才比任何人都要明晓精通术数之人终究会被术数所误，才得以知道如何才能使我没有招架之力，是也不是？”
“……是。”白易水凝在韩若木身上的目光倏忽黯淡了下去。
韩若木也有些黯然地松开了手，仿佛手上也已再使不上力。白易水无言地垂下眼，整理着被韩若木拉扯得凌乱的衣领。
“你说，你为何要这样做。”韩若木收起了方才那些出格的动作和神态，话音里隐隐带着的不知是喘息还是叹息。
“不……韩姐姐。”白易水的眼睛似在颤动，愧怍和委屈掺杂在一起，少年竟至于无语凝噎。
有顷，白易水终于复又开口，像是一去不还的壮士，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韩姐姐，”白易水离韩若木不过数寸之近，他的声音极轻微又极低沉，就这般在韩若木耳边一字一顿地喃喃，“我喜欢你。”
原来如此。
霎时间韩若木将所有酝酿好了的责问之语都遗忘净尽，所有愠怒、怨怼和疑惑也都随白易水话语的飘散而涣然冰释。
这是一个太无辜又太发自肺腑的理由，让韩若木不忍心再去责备他所为的任何事。
“原来如此。”韩若木不自觉地向后挪了几碎步，低垂了眼睫不去看面前的少年，顿住少顷又道，“我早该想到的。”
“可是韩姐姐，你终究没有想到。”白易水的语调分明一如既往地沉潜淡漠，然而韩若木却总觉他的声气微微地抖动，从中便听出了几分幽怨。
“情之既生，犹如鬼物。无声无形，又处处皆是声形。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韩若木喟然一叹，“是故有人惊鸿一瞥，便生死相许；有人同门十年，却无动于衷。是也不是？”
“正是如此了。”白易水陡然被她言中了煎心之事，却又隐隐疑心她另有所指。
“所以我相信这世上本没有鬼神，左不过是人病则忧惧，忧惧则鬼出。”韩若木也顾不得白易水是否会因此震悚，“然则可致忧惧者，非独躯体之病，抑亦神思之病也。执迷于权术者可也，执迷于财货者可也，执迷于情事者亦可也。”
“正因如此，谶纬之灵方才如有鬼神，言及王侯兴衰则执迷于权术者陷焉，言及市上物价则执迷于财货者陷焉，言及姻缘欢好则执迷于情事者陷焉。”
韩若木语意未尽，还欲再续上几句，却又不知如何说起。便是在韩若木稍作沉吟的当儿，只见白易水微微摇头道：“已矣哉，韩姐姐，今日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一时庭中阒寂，韩若木咬了咬唇正欲转身辞去，却被白易水低声拦住。
“韩姐姐，后头有小门可以绕出去。前屋还有问卜的客人呢。”
当真如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数被鬼揶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