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东有若木》宋琬赋

61、水木湛清华

　　却说韩若木一番辗转，虽说未曾如愿取得功名，在长安却早已名声大噪。是故她不须如何刻意干谒，权贵之人倒也渐渐着眼于她，每有堪舆等事便是受了延请出入朱门，寻常时日也渐有往来酬酢。
　　所幸韩若木姿容平平，置之于美人繁会的长安便更是其貌不扬，所识的诸多豪强也未曾对她起了什么轻薄的念头，至多也便是问她可曾许嫁于谁，她不以为忤，矢口否认罢了。便如同她敬仰的许负那般来去潇洒，首先是材异之士，其次才是折冲于觥筹之间的裙钗，相与交游之人莫不礼恒敬之，而断不会如同对待侍宴的歌女舞伎那般造次狎侮。
　　这般的日子自然不曾短了韩若木的银钱，她又练达健谈，向来都应对自如，便想着若不是她所求有更高远之事，就这般快活下去也未尝不可。只是可惜徐师兄这些日子便像是住在了灵台，就算是年节已过，将新岁的历书颁行一毕之后也从不见他回府，韩若木欲要求见一回都难于上青天。
　　春来阳生，白日渐长。一番谈笑交游过后，竟也只到得暮色四合之时。韩若木自外头归来，却见自家门墙之上不知被谁写下了几个字，在渐已晦暗的天光下耿耿可见。韩若木遂凑过去望了一眼，是“水木湛清华”五字。她也不曾多想，只当是何人信笔涂鸦，便自归家更了衣歇下。
　　便在此后，韩若木不止一次地在街头巷尾听得小儿传唱此句，路经诸如长歌楼之类的所在时也多有听闻。想来应是不知何人谱成此曲，以市井小儿放歌无忌，故一传十十传百，遂在京中风靡一时。
　　但韩若木总觉得有些许异样。直到上巳节她应邀去曲江踏青，这不无诡谲的异样之感都萦绕在她心头愈演愈烈。

　　曲江流饮，士女骈阗。最得物华之处虽则被天家占去，一众士庶却未尝不能分得其余的春色。这等风流之事韩若木此前并不曾亲历，但所谓“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这是天下女子难得能踏出闺阁重门的日子，她倒也有所耳闻。
　　自然，寻常闺秀大抵会与女伴同行，以罗裙围作绣幕，不使外人窥见其芳容。韩若木却与此不同，她就如素日的酬酢一般，与诸多男子一道列坐于一方芳草鲜美之地。
　　“衔烛，此地你是头一回来罢？”便有宾客向她问话，以字相称倒也合礼，“以往的上巳节，你是不在长安罢？”
　　“确是第一次来。以往从未想过能与诸君同游此地。”韩若木莞尔应答，“曩时确乎不在，去岁的上巳节我倒是在长安。只是所谓‘女巫掌岁时祓除衅浴’，应着节令，正是若木所能之事，便未暇来此了。”
　　座中的人有韩若木认得的。方才说话的是吏部员外郎吕在渊，年岁尚轻，似乎与韩若木更能聊得来些。她放眼一望，还有京城富商杨昶、关中名士王之纯等人，都曾相识。
　　自然，不论是他们团坐之处还是四下里其余所在，也颇多韩若木不曾识得的人。三月初三依例是假日，官吏不必上朝也不必守在职署，是故达官贵人莫不在曲江云集。韩若木自知此间不可造次。
　　“官人，这位姑娘便是韩若木了。”适逢杨昶颇为热络地对着身边坐着的人绍介起不曾相识的宾客。
　　那绯衣官人笑道：“我道此女非寻常之辈，果不其然。”
　　“韩姑娘，这位官人是太常寺丞冯季珉。”杨昶又忙向韩若木道。季珉是太常寺丞冯琱的表字，韩若木倒是有所耳闻。
　　“若木见过官人。”韩若木点头应道。
　　“我是南阳人氏，曾看过当年姑娘舞雩求雨之事。不久后原本的几个神棍伏法，天降甘霖，南阳百姓以为神异。”冯琱笑道。
　　他既是职司礼乐的太常寺丞，与韩若木等人的职分自然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是故多与攀谈正是情理中事，两人都心照不宣。
　　还未待韩若木答话，便听冯琱饶有兴味地继续讲了下去：“近日常听人唱晋时谢混的《游西池》，传闻也是与姑娘有关，不知是也不是。”
　　“谢混的《游西池》？”韩若木眸色微茫，犹如东风初初惊扰了平旦时分渭水之上的雾霭，“恕若木才疏学浅，不工于诗赋之记览。不知那‘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之句，可是出自此曲？”
　　“正是。”冯琱点头道，“如此说来，姑娘是确乎与它有关了？京中风闻称这句是预兆着名中各有水木的二人将要缔结姻缘，细细数来怕是也只有白易水与若木姑娘了。”
　　白易水？！
　　韩若木执有酒盏的手一个不稳将酒浆洒到了裙上，饶是暴殄天物，这次第她却也都顾不得了。
　　如同迎面受了他当头棒喝，韩若木大为惊骇之余，便也恍然大悟。
　　怪道她总觉得近日之事不大对头，她终于知晓此前所觉的诡异究竟是为何而生，却原来指向的是她自己！
　　“此事我并不知情，不知官人是从何得知？”韩若木不惮于使人看出她的惊恐，却又强自保有着镇定自若的神思，预备着应对种种传闻的诘难。
　　“姑娘说笑了。”冯琱倒有些讶异于韩若木的反应，“闾里小儿都已唱遍，又到茶余饭后付与闲谈，身在长安，自然得知。”
　　“季珉此话差矣。且说衔烛再如何出入风议、不拘于时，终究是女儿家，岂有不爱惜自己清白的道理。就这般遽然以终身之事相问，岂非造次？无怪衔烛只说不知，我等也莫要吓到她了。”吕在渊道。
　　“若是不愿谈论此事，又为何自己先言及‘水木湛清华’一句？”冯琱似觉被拂了面子，“姑娘也莫要见怪，我不过欲要问问明白。”
　　“官人此意，若木心领。然则我不曾读过谢混的全诗，倒是知道‘水木湛清华’的名句，有句无篇，奚为不可？”韩若木眉头微蹙，却也不曾疾言厉色，只訚訚申辩道，“况且以长安之大，名中有水有木之人多矣，其间有些许名气的亦自不少。若木与易水师弟何德何能，便竟这般被认定是其所指之人？”
　　“水能生木，水在木先，便应当是水为男子，木为女子。若以偏旁论之未免牵强，况又太泛；那便就字论字，只拣有水木二字的这般数来，怕是也不剩下几人了。”王之纯淡淡一笑，倒是不失风雅，“也罢，所谓水木清华，盖皆天地所假之文章，与其为此事争辩，诚不若共醉壶觞，诸君且说，是也不是？”
　　一时众人喧喧举杯，韩若木仰头饮了洒后余下的酒，脸上仍旧是冁然的笑意，心底却隐隐地一沉。

作者有话说

　　韩若木一夜之间发现抖音神曲里唱的是她的绯闻，而且还不是跟她想跟的人传的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