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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羲和之未扬 ...

  •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慄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坎壈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
      韩若木也活过了十几个秋,从前却都不曾这般深彻地体悟到,自古逢秋,为何一定要悲寂寥。不只是为草木零落与美人迟暮,更是为着有志不获骋的悲凉。
      但说到所志之事,韩若木如今之所以一意孤行,坚执地要跻身灵台,其中用意太过惊世骇俗,她从未完整地与人讲过。
      昨日她与白易水那般促膝而谈,只提到了其中最浅之意,求取功名。
      当日她与张以雅那般彻夜长谈,只提到了其中最深之意,烛照天下。
      但在这二者之间,或许至今都无人知晓她在布的是什么局。
      所谓“制天命而用之”,于人心亦然。礼法名教在今时今日是韩若木难以涉越的深渊巨川,但只要跨过了这一步,就会为她所用。
      何哉?
      其一,她身为一介女子,出身卑微可以随意抛头露面是不假,但若是当真官服加身,朝廷顾念名教,断不会全然放任她继续如此。而为今上计,灵台本就不宜与朝政瓜葛太甚,以防其勾结其余实权在握的朝臣图谋不轨。自来巫史之伦在朝中的地位便是可进可退,为人主者便正好可借由此事渐渐将太史令及其属官揽入内朝,使之与寻常臣僚两相悬隔;倘能使灵台之属更近于宫中女官之类不干朝政的天子家臣,便是再好不过了。这与权柄如何并无太大干系——若是作为天子亲信能更得力地促成移风易俗之举,固然是好事;若是因此而趋于位卑权轻多受掣肘,韩若木也在所不辞。只因若能如此,以谶纬断国事的风习便如秋日飘蓬失了根基,天下之心亦有望不复迷于怪力乱神。盖改制之事,韩若木万无涉足之理,便借宗法礼教之力,以他人之手成之,这是她难与人说的一步诡秘之棋。
      其二,若能得偿所愿,韩若木便首先会成为徐苍璧的属官。自来长吏与下属之间便有一层几乎可比拟于君臣之义的情分,更何况如方才所述,既然顾念礼法名教,不独主上与灵台官吏会比寻常的君臣更为亲密狎昵,便是太史令与其属官之间的情义也自然不比寻常的同僚。如此一来,韩若木便可名正言顺地与徐苍璧过从亲密,他日面对徐苍璧,面对众人,亦或面对她自己对于徐苍璧的情事,她便也多了几分筹码。若是说前一桩算计韩若木还不怕被局中之人忖知,此事便是当真羞于启齿了。盖因儿女私情本不是该用来这般谋算之事,只是一来韩若木算了这许多的卦,早已惯于将波谲云诡的人心化作指间有数的蓍草来筹算;二来她在徐苍璧面前累遭败绩,静言思之也实在迫不得已才不能不深自筹谋。因此韩若木有此思虑,这是她更为隐秘的算计。
      像对着一盘棋早就算好了此后的几步要如何走,对手却平白无故地举棋沉吟不曾落子,空耗着手指同棋子一般滞涩冰凉的光阴;而人莫我知,欲与人言而不得。韩若木想着,这也难怪自己无端地有着种郁结之感。
      秋香色的裙摆温静地铺上了庭前地上因年深日久而早已不见棱角的青石板,间有几株石缝中生着的衰草在其下折腰偃伏。韩若木倚坐在井栏之侧,低头望着幽深而了无波澜的井水。
      当叩门声自不远处倏忽响起,韩若木似乎看见井水也微微地一振。她敛了裙起身去开门,因初初站起而尚在瞑眩之时,半扇门便吱呀洞开,她暗中以手扶着另外半扇,使身形不再摇晃,以在来者乃至院外的行人面前显得神色如常。
      来人只低低的一句“我是自玉衡宫奉命而来”,韩若木心下微惊,站立少顷渐渐将面前之人看得真切,方知那人是身着青衣眉眼谦卑的秦无衣。
      她不说奉旨而说奉命,且又特地说是自玉衡宫,大略便是张以雅私自命她来此的。韩若木应了一声,她也知张以雅虽固辞后位却只是有实无名,虽不称懿旨,这等传话之权还是有的。依着常例,外出传话之事该当差遣宦竖而非女婢,但韩若木这里的事本就不同常例,是故派了秦无衣来也是情理之中。
      “不知敬止夫人有何贵干?”韩若木也不觉将声气压低了些,且向秦无衣示意要请她入内再去阖门。
      秦无衣却微微摇头示意不肯入内:“回姑娘,其余并无吩咐,只命婢子将此手札传与姑娘。”她一应言辞全了礼数,殊不似方才简略,话语间却又不曾提及张以雅其人,韩若木便心知她这番是要闪烁其词以掩人耳目,想必是有些事情不便声张。
      这边韩若木正思量着,便只见秦无衣自袖中取出一笺。韩若木微微躬身接过笺札,但见其上并无他语,独有手书两行,其字端的是风骨清雅。
      看去也似是张以雅的手笔。韩若木垂下眸子,定睛再看,笺上所写分明是:
      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
      韩若木略一迟疑,也不敢再问秦无衣旁的什么话。就只看秦无衣颔首裣衽,向韩若木道:“如此婢子当先行告退。”
      院门掩了秋风,韩若木抱膝独坐在檐下一角有些圮坏失修的石阶上,端详着张以雅的手书。
      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
      这两行字韩若木本该是见过的。当年徐师兄翻着他喜欢的《楚辞》,也曾向韩若木解说她名字的出处。她至今记得的是《离骚》里头的那句“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但张以雅所写的这两句并未直书“若木”二字,只似乎是用了同一个典故,当日徐苍璧大概也只略略提到,如今韩若木是只能隐约记得它是出自《天问》,不记得它该作何解了。
      那张以雅写下此句相示,又是何意?韩若木想要感叹一句书到用时方恨少,她若有徐师兄一半的诗书风雅,或许便不会这般困惑了。
      ——且慢,徐师兄!
      韩若木将手扣在膝上,渐觉有了眉目。却原来张以雅是借古书以为隐语,并不必解作《天问》原意。
      羲和者,观象之官也。在上古时是羲氏和氏,在当朝便是太史令徐苍璧了。
      若华者,若木之花也。置于此时此地,所指的是韩若木无疑了。
      综览此句,其意便是:太史令徐苍璧还没有扬名立万,你韩若木又如何能够光照世人?
      原来如此!韩若木顿悟,张以雅是在提醒她不要操之过急,她既是徐苍璧的同侪,待到徐苍璧有了政绩根基稳固,再行图谋方能水到渠成。
      这与其说是时势所趋,不如说更是主上之意。张以雅是信得过韩若木的诚笃,也信得过韩若木的敏慧。她不敢擅自将此意明示于人,便以曲隐之言使韩若木知晓。
      当真是用心良苦。韩若木心下明朗,起身踏入屋内,将笺札安放至妆奁前的镜屉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羲和之未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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