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胡为乎中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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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翌日晨间醒来时，韩若木还自觉难以从榻上爬起。但今日或许便有宣召，她又不得不起。俄顷闻得有叩门之声，韩若木沉沉一叹，待到门扉豁然洞开之时，她竟不知该如何面对门外的人。
“韩姐姐，是我。”白易水的声音微沉，他不无诧异地看着气喘吁吁的韩若木，稍稍蹙了蹙眉想问些什么，却终究是作罢了。
有顷，不知如何开口的白易水终于不无突兀地地说道：“……听闻昨日殿上一试，很是令人呕心沥血。”却不想韩若木听得“呕心沥血”这四字，便似猝然被击中了要害一般，顿时便接不上这口气，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得了。
她喜欢李贺的诗，喜欢那份燃尽生命的奋不顾身，喜欢那世所难容的冷笔嘲弄。是故白易水不经意间将这典出于李贺小传的一语用以说她，她太过激动，委实是受不住的。
只是可惜无人能知晓她的心思，徐苍璧不能，白易水也不能。
于是韩若木在心底暗暗一叹，拖着摇晃的步子将白易水引入室中坐定。
“昨日，”韩若木无情无绪地抬了眸子，望着对面的白易水，“我尽力了。”
“我知道。”白易水点头，仍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不止昨日，”韩若木将手扣在几案上，“还有此前的许多事，我都尽力了。”
“我也知道。”白易水复又点头。
未曾掌灯的室中有些昏暗，让人觉得分外地沉郁。韩若木也说不清这沉郁是因了白易水一贯的神态，还是因了她自己的心事。她阖眸回想这一路上至今未绝的风露尘埃，终是忍不住叩案诘问：“那我到头来，却是胡为乎中露？”
对坐的两人一时间阒然无声。良久，白易水方才带着些喟叹地反问回去：“韩姐姐，你何苦来哉？”
“你知道的，师父教我们敬畏天命，顺应天意。”白易水见韩若木不答言，便缓缓说了下去，“如今却说这入朝为官，原是我都不愿为之的事，你身为女子却偏要去求。岂非逆天而行乎？”
“若在平日，我定会不假思索地说，我不信天，也不信命。”韩若木话音里是素日鲜见的夷犹，“那我又为何偃蹇至此？我原本也该想不通。”
“所以呢？”白易水凝神注视着眼前的人，目光深幽得犹如千年石洞中的潭水，倒映着无星无月的夜空。
“所以我可以说，这世上有天，也有命；但我也还是敢说，我不信天，也不信命。”韩若木一字一顿，又仿佛字斟句酌着开口，“天行有常，不过是我等所研习的日月躔度；人生有命，也不过是一朝坠茵落溷罢了。我信它有，不信它注定了我要草草一生。花有不信天命者，便从那粪土之中生发出芽蘖来，不是么？”
“说到底，我违逆的便也不是什么天道，”韩若木不自觉地向前倾着身子，便一寸寸迫近了白易水，她将声气越发压得低了，一字字却犹然叩击着案上的尘埃，“而是人道。”
白易水闻言不禁向她睃过去，用一种他难以言说、纵有徐师兄那般文采也难以描摹的目光。他从来不曾离韩若木这么近过，但眼下不断逼近的韩若木，她脸上心上分明尽是未平的志气，哪里有半点情意于他？
这边白易水还张口结舌地望着韩若木诡异的面色，分明尚在纷乱心绪中未尝抽出，韩若木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学了多少年的天道，观了多少年的天象，抗了多少年的天意，可是天何言哉，天何言哉？是人非要听信天命，是人非要用天命压人，是人非要强自用人道阐释天道。是人自己说的‘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苹蘩蕴藻之菜，筐筥锜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倒偏偏又要说一介女子出身微贱，便不能登大雅之堂，不能有一己之志向。”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于白易水听去却是耳畔无声之处的惊雷，如鬼魅般响起。白易水亦是无可奈何，乃至有些惶恐无措。他越发地悚然觉出，眼前离他只在分寸之间，久已在他心里镌刻着名字和音容笑貌的人，竟是这等可怕。
如师父的仙风道骨不曾授予她和光同尘之心，如载途的山川灵秀不曾感化她用行舍藏之意。她是葳蕤而生的神木和葳蕤而生的烛火，纵霜风冷露交遍摧折而耿耿犹存，誓要燃尽自己以夺星辰之辉。
——难怪他往往欲揽之而不盈手啊。
良久，白易水抿了抿唇，话中情味难辨：“韩姐姐，用你喜欢的诗讲，这唤作‘男儿屈穷心不穷，枯荣不等嗔天公’，是罢？”
此时韩若木方才退回到原本跪坐的姿态，白易水方不再如适才那般觉得她压迫着自己。
她不无黯然地摇头，兀自幽幽念诵：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
白易水闻言一叹，他不知当出何语。可纵使他素日从不似韩若木那般多话，到这次第却又万万不忍心一言不发。
“那也便尽人事，听天命罢。只可惜我身在草野，眼下便也帮不得你什么。若说坊间传闻，乃至都中舆论，尚是长安名卜的力所能及之事；那朝中之事，只怕是天柱高而北辰远，爱莫能助啊。已矣哉，我也该顾着些前来求卦的宾客，现下便先行告辞了。”白易水只得如是说道，话音落处便以一揖作别；尔后他转身离去前，眸子一转，却又少有地劝慰起韩若木来，“不过若当真如你所言，纵使天意难以撼动，人意却未尝不能；由是观之，也未必就无路可走。“
“可是这许多年从师学道，我们本该悟到，天意遐而人意迩，天意易明而人意难测；所以我们说着要算的是天数，实则算得更多的却是人心。”韩若木轻声道。
末了韩若木低垂了眼睫喃喃自语，仿佛快要没有气力去说旁的什么话，话音轻得就如白易水离去的脚步声那般：“是了。旁人尽道道中多有霜露是天意使然，却不知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胡为乎中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