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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星垂平野阔 ...

  •   行走在街巷中,韩若木似是魂飞千里,忘记了所在的这座城镇的名字。蓍草在上下颠簸中发出幽微的声响,却又迅速泯灭在北风中。韩若木已然明晓那盛装蓍草的竹筒有着何等的分量,六十四卦刻在她心间,但从手中揲出的只有区区六爻。她不知道自己将会算出何卦,也不知道这一卦是否会灵验,是否会左右问卜者的抉择。
      多年习学占算,韩若木已然渐渐悟出了决定卦象的关键何在。一卦有六爻,每爻需要揲三次。每揲一次,她要随机将手中的一大把蓍草分为两份,再从每份中四根四根地不断分拣出蓍草,最后余下的一到四根蓍草夹在指间,其余蓍草混合以后再次揲蓍。三次重复之后,揲下的蓍草既然每四根为一组放在一起,她面前蓍草的组数便是代表这一爻的数,有九八七六这四种。偶数六八为阴,奇数七九为阳。其中六九为老,七八为少。六爻自下而上算毕,应当将六个数加在一起,再用大衍之数五十五减去此数,依次点过六爻,从一数到所得之数。若是减得之数大于六,便需要先自下而上再自上而下这般往复数过,直到数至所得之数处停下,此时所点的那一爻便可能发生变动,阴变为阳,阳变为阴。六九老爻可变,七八少爻不变。这一步完成之后,方定卦象。
      在她灵动的手指间变幻的蓍草,一共只有四十八根。四乘十二,是为四十八。于是这些蓍草分为两份,必然有两种结果——每份的根数都能被四整除,亦或每份的根数都不能被四整除。四根四根地拣出去以后,若是根数能被四整除,便会在指间留下四根蓍草,两份蓍草便会留下八根。若是不能被四整除,一份蓍草数量除以四的余数是一,另一份的余数必然是三;一份蓍草剩下两根,另一份必然也剩下两根。既然如此,两份蓍草在她揲过一回之后,只会在她手中留下四根。因此三揲之后,四十八根蓍草所剩余的根数,只有四种可能,分别是四九三十六、四八三十二、四七二十八、四六二十四,她也就分别要记下代表爻之阴阳的数“九”“八”“七”“六”。在三揲之中,分出的每份蓍草数量都能被四整除的情况不出现,则三次各减少四根蓍草,剩余便是三十六根,是为“九”;若是此种情况出现一次,则多减去了四根蓍草,是为“八”;出现两次,则是“七”;三揲皆能整除,即是“六”。每一爻的阴阳,尽在信手一分之间。
      既然如此,是什么在主宰六十四卦的变幻?看起来似乎极为玄妙,但韩若木对此已然洞若观火,决定卦象的只是分出的每份蓍草数量是否能被四整除而已。
      于是,每次揲蓍成卦之时,韩若木都无比地纠结。她业已知晓卦象变化的关窍,手握一整把蓍草将要分为两份之时,她大可以有意地控制每份蓍草的数目能否被四整除,从而操纵六爻的阴阳。但多年来师父一向教诲她说要敬畏鬼神,说身为卜筮之人,当顺应天意而行事。如此说来,手握一把蓍草以象太极,信手两分以象阴阳两仪,此时最要心思澄净,分得何数皆依天意,心无杂念,卦象方灵。韩若木却有些狐疑,天机渺渺,当真就在占卦者的信手一分之间么?既然卦象牵系在揲余之策之上,她获知余数之后,是否还要继续四根四根地揲完?按理来说,分得蓍草数不能被四整除的次数总是更多些。当她连连揲得“九”时,韩若木不知动过多少次有意使蓍草数被四整除的念头。不然这样的六爻,真的会灵么?但每至此时,那句老话却又始终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何谓灵?
      ——极知鬼事曰灵。
      韩若木还记得徐师兄给她看过汲冢周书里的谥法,其中对灵之一字的阐释是:不勤成名曰灵,死而志成曰灵,死见神能曰灵,乱而不损曰灵,好祭鬼神曰灵,极知鬼事曰灵。而深深镌刻在她心间的,只有最后一句。
      “姑娘,可否为我卜得一卦?”将韩若木从遐思中拖拽回来的,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子的声音。韩若木应声抬头,只见眼前人分明就是她那日所见的,县令之女,张以雅。
      “是以雅姐姐吗?你怎么在这里?”
      “正是。家父本已投降,昨夜却突然被俞平准扣押,今日我便听闻他麾下叛军越过此城行将渡河而去,只恐家父有难。我与舍弟驱驰欲寻其踪,无奈不见,不想在此遇见了你。”
      “所以你……便要我占卜令尊安危?”韩若木语罢,见张以雅点头,便取出蓍草开始占筮。韩若木忖度着现下叛军四起,张县令在俞平准军临行前被捕,想是将被灭口以免泄露军情与城中虚实。但她犹豫之间,决定再信一次所谓的天意,便随意分了蓍草不管未来的卦象如何。此时她已是轻车熟路,不多时便得一卦。
      “筮得《中孚》,寓意得人信任,令尊命不当绝。”
      “多谢了。”卦资递到韩若木手中,张以雅便匆匆而去。韩若木与师父本就沿着与张以雅相同的方向行进,目送她走远便费时颇多。当韩若木终于看到前方张以雅的身影行将消失,却陡然见张以雅随着一人一骑折返,复又到了韩若木面前。此时张以雅已是面无血色,韩若木心中不由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此刻翻身下马的少年便是张以南,他开口尚未言语却先抑制不住喉间的哽咽,许久方才难掩悲声地说道:“家父他……终究为叛军所戮……”
      徐苍璧与白易水不知何时也已随韩若木停驻,闻得张以南此语便一同行了礼说道:“还请节哀。”而韩若木行过了礼,却又沉沉低下头去,眉宇间现出怅恨与愧怍的神色:“占卦不灵,实乃我罪。”
      张以南异常沉重地喟然长叹:“也罢,毕竟书上说过,天行有常,要制天命而用之。那便是我等行事不力,怨不得你。”
      韩若木一时悚然便只顾问道:“……你方才说的那是什么书?”
      “《荀子》。”
      望着淡漠一句答话过后终于不得不扬袖拭泪匆匆告辞的张以南,韩若木有些愣怔,师兄弟二人也甚少言语。韩若木也已无心去看,徐师兄今日为人卜卦时,是否仍然不时露出满面春风。
      日近黄昏,韩若木随师父到了客栈以后,却又发疯一般地拿走了她今日算卦所得的全部钱财,跑遍了她并不熟悉的街市,终于在一家尚未打烊的书铺里买得了《荀子》全书。而后她在寒风中护着怀中的书飞奔回客栈,借着廊间的灯火,不顾礼数地倚门而立,读起了那篇《天论》。
      掩卷之后,她宛如醍醐灌顶,灵台清明。
      若无要紧的天象,夜观星象之事向来轮次而行,今日本该轮到白易水。夜阑人静,韩若木却耿耿不寐,只得与白易水一同临窗观星。星垂平野阔,确也算得良辰美景。冬夜寂寥,两人尽皆沉吟不语,便好似整个世界都已静谧无声。不知过了几多光阴,韩若木忽而听得白易水似问非问的一句:“韩姐姐,我们夜夜仰观星斗,不知何年才能看到五星连珠呢。”
      听闻此语,韩若木心下暗自一惊。“五星连珠,盛世之兆也……”她的眸子像这夜色一般幽暗,却又宛如含着灼人的烛火,“易水,我听说古时有两次五星连珠的天象,是不见记载的。”
      沉默有顷,未待白易水答言,韩若木便兀自继续说了下去:“吕雉称制之时,曾经有过一次。武曌临朝之时,又曾有过一次。”
      只见白易水有些小心翼翼,思索良久方才说道:“但我听说,女主当政,牝鸡司晨,上天是不会降下如此吉兆的。”
      韩若木转身离去,留下短短四字的答语,笑得幽微难察。
      “天不可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星垂平野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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