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东有若木》宋琬赋

58、应有未招魂

　　韩若木几乎是一夜未眠。
　　尽管她知道，次日要面对一场恶战，要依靠算学从众多术士之中脱颖而出，她必须精力充沛，清醒且敏锐。
　　但昨夜所得消息给她的震悚，牵扯出无尽的细密绵长的思绪，都犹如锐利的针一根根刺入她胸口，使她无法安眠，恍惚间却又偏偏在眼前萦绕起宋杳杳的音容笑貌，遂从这往往而剧的刺痛之中蓦然绽出笑颜。
　　左手腕上戴着的黄玉镯子还沁着凉意，韩若木伏枕辗转，又猛然想起徐苍璧拒收此物时对她说的那些话语。是了，原本在大计面前，在大敌当前之时，是不该耽溺于儿女情长的。不论是为了徐师兄还是杳姐姐，都该奋力一战折桂归来啊。但是算学，韩若木能拿算学怎么样？她想着如今的自己，以一人之力对抗礼法名教与满朝簪笏，又有种种心绪百般纠缠，当真还能去全力迎战么？
　　——也罢，左不过豁出命来罢了。
　　晓天苍茫，韩若木撩起车帷，仰望着日后将充科举殿试之用的巍峨大殿，与诸多入内应试之人一道，缓缓拾级而上。白石砌就的台阶不知几时变得那样漫长，她欲要爬到顶端竟也那般吃力。
　　到得殿上一番拜见之后，韩若木遂跪坐到指定之处，喘息稍定之时，便见一片亮色悄然落至案上。
　　是考卷，上头分明用蝇头小楷写着群蚁排衙般的字迹。韩若木定睛去看那几问，眉头不觉便已皱起。
　　她甚是焦灼地研墨，提笔，犹如疲敝的剑士提起新发于硎的匕首，去独当百万之兵。
　　盈朒，缀术，天元……凝神一瞬而万机已发，置诸卷中却微茫若许而迟迟不见津涯，空余冰凉的笔杆在手指间渐渐变得温热。韩若木不敢稍歇，门外阶上的阑干萦折之处，日晷上的光影正无情地流转。
　　时辰已然过半，韩若木摸不透四周之人现下如何，只知道自己填满的空白才刚过三成。她遂再不敢抬头，只咬着唇注视着面前的纸墨，仿佛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手中的那一支笔上。
　　“现下是辰初三刻，再过一刻收卷。”蓦然间有一道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韩若木霎时便感到无比的恐慌，似乎不得不竭力抑止自己行将飞散的魂魄。
　　此时她方将最为棘手的一问解出，便掂掇着这纸上所余之问，饶是她并不思索只是一刻不停地疾书下去，在一刻之内怕是也只能堪堪写完。就犹如孤军奋战，力尽之时兵甲已残，仍是独对万军，四顾无援。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顾不得那么多了，能将该写的都写完便好。时不我待，比当真狂奔躲避追杀还要令人疲惫不堪。
　　俄顷却闻不知何处的一声钟鸣，恰是夺人魂魄的噌吰巨响。从这钟声之中旋即又有人语声传来，道是：“时辰已至，众人毋得再动笔砚。”
　　早已顾不得所写何物，韩若木仓皇间书就最后一笔，而后便似再无半分气力，径直栽到了案上急剧地喘息。眼前的昏暗之中，依稀望得见有人抽去了墨迹未干的卷纸，神情分外地冷漠。韩若木于心不甘，一番挣扎过后，却也没能起身。
　　考官退去之后，犹如风起于青苹之末那般，喧哗之声从些许窃窃私语而起，便是在议论着方才的试题。伏于案上的韩若木再次挣扎着欲要起来，依旧未果。
　　有顷，众人将欲从殿上鱼贯退下，韩若木终于得以起身，有些踉跄地木然走向如晨间来时那般洞开的殿门。此时似乎有人瞥了她一眼，不知是否在疑怪她何至如此。她心下凄然，沉沉现出一念——
　　不是从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境地里拼杀出来的人，便不会知晓这一城一地的分量。
　　暮秋的霜风自门中灌入，不知是因了这无端侵肌透骨的寒意还是旁的什么，韩若木便难以遏止地觳觫起来，却又不屈不挠地挺直身子朝下走去。
　　前前后后是不知多少木然的陌生面孔，便纵有再多的雄心壮志，湮没在这鱼贯的两列人之中，怕也不过是只当得一处睇眄的无名之辈而已。
　　念起眼前石阶那异乎寻常的漫长，韩若木担心目下眼看便要从这阶上栽将下去的，也只有她一人罢了。果真如此，那她若就此颠踣踬仆，粉身碎骨血染丹墀倒在其次，只就徒然留得他人侧目与耻笑，她便是死也不甘心的。
　　……撑住。不能倒下去。
　　……不能倒。
　　……你韩若木历尽艰辛克臻此地，难道就是要这般死在此处，还连带着给那些本就瞧不起你的人做了笑谈吗。
　　……不能倒。
　　纵是魂魄早已离散，韩若木也还死死咬住了战栗的牙关，终于走完了那似乎无尽的石阶。隔着眼前幽昧之中透出的空旷，她望见这片广场彼端的门侧便有黄鹄绣柱可依。便藉着这点微茫的希冀，她行至那处，原本是撑持不下去，只求扶着朱漆绣柱捯上几口气的；但便在欲要转身去的那一瞬，她抬眸撞见柱旁侍卫那冷冽难近的状似逼视的目光，终究是怕人寻问也怕人侧目，竟生生地熬到出了这门往门外候着的马车上去了。
　　马车有些颠簸，韩若木将额头抵在前头的板上，只觉周身止不住地颤抖，连急迫的脉息也都在颤抖。她本以为经此一劫，自己该当是冷汗淋漓的；但此时她犹如被抽干了一般，再流不出半滴血汗来。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她也倔强着不肯让人知道，便只有她一人相伴着难以招回的迷魂。

作者有话说

　　算是考数学的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