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东有若木》宋琬赋

57、人间底事无

　　且说林聿卿在此时突然启奏，他身后的群臣乃至韩若木莫不惊诧。黄钺却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事，沉声道：“你讲。”
　　“臣方闻礼部尚书之言，于韩若木术数之能尚存一疑。愿陛下命礼部尚书复往试之，以安朝野议论。”林聿卿从容执笏而揖。
　　“准。三日之后就在殿试之地，由礼部尚书另行考校。”黄钺点头俞允，众人也不曾多想什么，只道是略作补正罢了。本欲开口启奏的柳长星见此情状，也自只得噤声，余下一句无情无绪的“臣领旨”。
　　独有跪倒叩拜的韩若木高声谢恩之时，那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其中幽微之处，黄钺显然是未曾也不会察觉的。他只扬起广袖道：“众卿无事，则可退朝。”
　　在一片“恭送陛下”的呼声中，韩若木陡然觉得这一切竟是那般不真实，犹如多年以前遥隔在山岚之中的梦境。她直至从所跪之处爬起时竟感艰难，两腿分外绵软无力，始知方才那一番激切的论争，是当真消耗了她太多气力，并无半分虚假。
　　她归家歇息一日有余，除却前来宣诏的使者，其间竟多有客人来访。却原来这些日子的种种事端早已使韩若木名声大振，纵使她不再在市上行卜，倒也有人特地来她宅中寻访。韩若木多年干着阴阳术数的营生，是惯会察言观色算计人心的，因此与人交游倒也不觉难以应对。只是以当前形势，她面对寻访之人不敢有半分推托，又加以连日劳顿，便更觉疲乏罢了。
　　翌日待到天色已暮，韩若木本已闭门备了晚飧，却忽闻有人在外叩门，口中问着：“主人可是姓韩讳若木？”竟是个女子的声气。
　　起身去应门的当儿，韩若木便自思索着此人的诡异之处。按说来此寻访者，多半以韩若木的表字相称，鲜少有人直呼其名。此人虽则称名却不曾失了礼数，倒让人有些摸不透了。
　　“正是。”韩若木答了外头的人，而后抽下门闩相迎。
　　只见那女子却是副不肯随意抛头露面的模样，身着并无纹饰的深青衣裙又戴了同样青色的面纱，只露出冷如霜露的一双眼。
　　“姑娘快请入内小坐。”韩若木虽则思量着此人的来意恐怕与旁人有所不同，却仍如每次迎客时一般地含笑说道。
　　“不必了。”那女子摇头道，“我此来是有人让我给你传个消息。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韩若木将她引至院内，“你讲罢。我韩若木孑然一身，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是以家中并无外人。”
　　“那我便讲了。”青衣女子凝视着韩若木，“礼部尚书不日便要对你另行考校，这个你该是知道的。现下得到消息，届时他会纠集这些日应召的众多术士一同应考，且专考算学。”
　　“算学？！”韩若木不由地一惊。
　　她自知并非工于算学，所习算术也不过是以备推算天象编订历书之用罢了。何况她在算术之中也向来疏于工巧，多是靠着蛮力硬生生地算出来的。好在她尚有捷才，因此素日所算皆能应付，也因此惯于逼迫自己无论何问都务必算出。若是单考算学，遇到些非巧思不能得解之问，又是柳长星亲自去考她，这不啻置她于死地啊。
　　世上竟会有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能够将她多少年来的身名毁于一旦。
　　“姑娘，把声气放轻些。”青衣女子微微蹙了蛾眉。韩若木这才回过神来，想着面前之人竟是那般谨慎周密，又兼有方才所报的消息，委实有些可怕。
　　她便陡然警觉，怀疑起此人的来历：“你是什么人？”
　　“我是长歌楼的乐伎。你该知道，那等烟柳繁会之地，若是有心探查消息，是很灵通的。”青衣女子淡淡应道，“不过你也不要试图查问我究竟姓甚名谁了，不然我身为倡优，又何必以纱掩面而出呢。”
　　闻得那人此言，韩若木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且不说长歌楼三字让她念起宋杳杳，骤然乱了心思却无从申说；方才对那人身份的揣度就这般被对方洞若观火，她自然也是不甘心的。
　　却只听那青衣女子复又淡然说道：“消息已然传到，我便先行告辞了。日后若是我再来访，姑娘莫要将我拒之门外便好。”
　　她的语气淡定得有些可怕，竟没有半分的波澜。韩若木便只能木然地点头，目送那一抹状似温婉沉静却令人心生恐惧的青衣背影盈盈离去。
　　而后韩若木乘着暮色去徐苍璧府上谒见，却获闻徐苍璧为避嫌计，也为着观象之责，这几日径直便宿在了灵台。她空惹了疲乏与怅惘，踏了清冷的月色悻悻归来，在灯前历过半晚的惊悸。
　　次日韩若木尚不免为算学之事而忐忑不安，欲要做些未雨绸缪之事犹且无所措手足。她分明再无退路，分明该取胜也必须取胜，事已至此却第一次觉得这般无力。
　　到得日暮时分，外头的叩门声让韩若木复又想起了昨晚的那个人，竟是有些毛骨悚然。她都不禁在问自己，韩若木，你怕什么呢？
　　“若木姑娘，你昨日还答应我不会将我拒之门外。”竟果然是昨日那人的声音隔门传来，韩若木只得起身去开了门。
　　来人依旧身着青衣又以青纱掩面，这回见了韩若木连一声问候都不曾有，径直便说道：“姑娘，有人托我带给你一样物事。”
　　而后她将那物事递到韩若木手中，竟是兀自转身离开了。
　　手中握着那青衣女子带来的物事，韩若木默默去阖了门，而后倚门将手中物细细看过。
　　定睛去看时，韩若木不由大惊失色。
　　那是一个月白素绢缝制的佩囊，上头用紫色丝线绣成了日晷的图样，绣得分明同如今带在秦无衣身上的手帕别无二致。
　　至于月白丝绢的佩鞶……韩若木努力回忆了许久，方才想起当年她师门数人在洛阳相聚之后，曾去北邙山踏青，白易水从兵燹之中拾得的那把剑便是那回赌输了才送给了她。那时宋杳杳便是解下了月白素绢的香囊聊作赌注，只是绣于其上的纹样似乎不是日晷。但这等小物多半是以裁衣之后的边角余料制成，多个物件出自同一块料子也是情理中事。
　　这样想着，韩若木便犹如平白受了雷震一般，定定地手持佩鞶站在那里不能挪动，满目尽是无可名状的惊异——
　　那分明是宋杳杳的针线！
　　这是何意，是信物还是遗物？
　　良久，韩若木似是缓过神来，将手指探入囊中，遂觉里头仍有布帛之类的物事。待到她信手将那物事抽出时，方才的惊疑一瞬间全部释然。
　　窄窄一条缣帛之上墨色犹新，分明是韩若木再熟悉不过的，宋杳杳的笔迹。入眼只寥寥五字，便使得韩若木终晓未能平静。她恍惚间似是望见了宋杳杳正嫮目宜笑，一字一顿地执手相告：
　　“人间底事无。”

作者有话说

　　因为毕业会考耽误了两周，突然觉得上高三之前完结是个巨大的挑战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