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东有若木》宋琬赋

56、怒激锋铓生

　　却说韩若木论及黄崇嘏的旧典，便闻吏部尚书林维卿应声驳道：“黄崇嘏女扮男装欺上罔下，其心可诛。如今你韩若木肆意抛头露面也就罢了，你不知三从四德，乃至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以如此不守妇道之人自况，以期越礼而得利禄，亦可诛矣！”
　　韩若木委实是被这位丞相从弟的激烈指责激怒了，也不及去看皇帝与丞相的反应，径直指向那处的便是凌厉如剑的目光。
　　“敢问何谓三从四德？我知道三从乃是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韩若木定睛望着那满堂朱紫，“若木幼时家贫，蒙弃于道，自是无父；年岁方少，兼以漂泊，是以无夫；既无夫婿，又未□□，自然无子。三从于我何加焉？”
　　一气质问完毕之后的电光石火之间，韩若木不再等候面前众人作答，径直继续讲了下去。
　　“至于四德，盖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若木自问无亏，”她惟有冷笑，眼中锋芒犹如枉矢流星坠地擦出的火星，“除却今日为诸公交相攻讦，为保身名才大放厥词，不得已而有违于妇言之道罢了！”
　　“然所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固无君子之德，是故不可居君子之位。”眼前那人不依不饶，“你却要作何解？”
　　“将女子与小人并举，至少可以证明我还算不得小人。”韩若木眉眼间现出些许揶揄之意，“官人既有此语，便是说这世上除却小人就是君子。那我等女子既然算不得小人，又无人证明我算不得君子，自然便也可居君子之位了。”
　　“纵然无亏于德，一介女子如何能推知天道，如何能敬授民时，还以此任职于灵台？”柳长星的诘问淡淡飘来，恍惚间使韩若木顿觉如同置身于当年张以雅那轻柔而低垂的青纱帷幕之中。
　　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容不得韩若木再有任何的惭怍与怯弱，她面前只有一条路。
　　不畏指摘，迎难而上。
　　“柳尚书敬畏天道，忠于信仰，操行纯一，若木敬服。”她将锋芒暂且稍加收敛，犹有愠怒不平之气蕴藉于胸中，“然则以天道论之，必有阴阳调和，始合于道，而万物生焉，人世治焉。故男女虽有阴阳之分，内外之别，而女子乃不得涉政事，然在明天时，知人事，事鬼神，则一也。”
　　“既然如此，为何不见有女流之辈以术数闻名？”只听他反唇相讥，“难道还要等你韩若木不成？”
　　“尚书何等博闻强识，却竟未曾听闻有女子以术数闻名？”韩若木似有一闪而过的嘲弄和快慰，转瞬之间却将这些心绪悉数化作了逼人的气势，“东汉李南之女工于风角之术，从爨室暴风便能断定自身亡故之日；徐登能将己女子之身化为丈夫，禁溪水使之不流；昌容晓炼形之术，隔肉见骨，能致紫草以鬻于染工；女丸学素书养性、交接之术，期三十年而颜愈少。”
　　“此等女子，率皆以奇技淫巧闻名之辈，故多生于季世。所谓‘哲夫成城，哲妇倾城’，身为女子若再晓术数，非惟不能敬授民时，且有祸乱朝纲之患。”杜奕手持笏板滔滔而辩，而后转向南面而坐的黄钺，“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是索。’若惟妇人之言是用，其为祸也大矣，不可不鉴于古人之败亡啊陛下！恳请陛下效仿晏子，将此女放逐于岭海之间，以绝后患。”
　　居于上位者却未曾有言。韩若木忖度着他们——皇帝和丞相——是知晓这场争论尚未了结，遂不曾显露出任何倾向。尤其是为人君者，应当将重中之重放在最终的裁决。
　　但方才这番指斥委实尖锐。韩若木心知杜奕是暗指他亲手调查的陈昭与宋杳杳的巫蛊之事，于她听来便更是刺心。但事涉机密，她又万万不敢流露出半点可疑的神情，只得借着这份怒意越发气势如虹地驳辩起来。
　　“所谓哲妇倾城与否，追根究底，仍是决于人君。不然，何以商有妲己而失天下，周有太姒而得天下？人主明暗，与妇人何干！且以当今政事而论，则陛下明锐，曷至危败！”韩若木向黄钺遥遥一揖，口中却仍未曾止了争辩，“况且陛下与列位官人，想必曾听说过汉初的鸣雌亭侯许负罢。许负身为妇人女子，却以相术闻名于世，相薄姬、周亚夫、邓通而皆应验，且以其术之灵，竟得封侯，此七尺丈夫所未必能及者矣，而又有所著之相法以遗后人。然览其存世之年，则明主代出，汉室日兴，何尝有危败之征耶？”
　　“纵然如此，陛下如今广纳贤士，却贸然任用一女子为官，且是如此大放厥词之狂徒，而非许负那等不世出的有道之人，只怕会寒了天下士子之心。”柳长星蹙额听之，北面而揖，“臣仍望陛下三思。”
　　“当年许负为周亚夫与邓通看相时，皆断言二人将为饿殍。然二人彼时富贵已极，此等断言自是骇人听闻，何况又是出自一介妇人之口。以至众人皆以为她是愠怒于二人见她之时的无礼，而有意诅咒朝中重臣。有道与否，彼时又有何人知晓？”韩若木眸色凛然，任铿钟摇虡般的话音在大殿之中兀自不绝地回响，“然未尝加罪于许负，且又有封侯之赏，恰是汉皇胸襟气度所在。比之于前朝，则有傅说身为至微至贱的奴隶却得武丁重用而以盐梅佐鼎鼐，由余身为化外戎狄之人却得秦穆公重用而成就西土霸业，其不拘一格，正能使天下士人为之振奋，何来寒心之说？”
　　末了她复又肃然跪拜，裙袂相击之间分明便生出浩浩长风。
　　“若木斗胆，敢昧死出言若此，恳请陛下明鉴。”
　　方才尚风波激荡的朝堂终然归于静寂，因为那不远处传来的冕旒的响动，昭示着那俯视群臣的至尊之人，要为这场争辩作一个定论。
　　“你，”黄钺遥遥指着跪伏于地的韩若木，“起来。”
　　“谢陛下。”韩若木缓缓起身，似乎将方才激昂的气势都敛却许多。
　　“方才听韩若木与众位爱卿交相驳辩，朕心渐有定论。”黄钺语声不疾不徐，自是雍容沉雄的天子威仪，“韩若木可试拜为灵台郎，比至岁暮，视其可用，则授官禄。”
　　韩若木方欲叩拜谢恩，却听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自文武百官的首位传来。是林聿卿。
　　“陛下，臣尚有一事启奏。”

作者有话说

　　完了……我的存稿要见底了……我要会考没机会码字啊……咋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