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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欲济无舟楫 ...

  •   “韩若木啊,你师兄徐苍璧如今官拜太史令,朕也已经用而不疑。”黄钺若有所思道,“以你的才能,若是有意事君,再埋没于市肆与贩夫走卒为伍,未免可惜。”
      只听他顿了一顿,转头望了一眼在他一侧正襟危坐的张以雅:“以雅,你说呢?”
      “妾以为然。”张以雅颔首低眉,“且妾私以为她若去应灵台之召,只怕也是绰绰有余的。”
      韩若木忖度着张以雅为稳妥计,是要循序渐进,以累日所进之言为铺垫,换来这一次次于礼并无不合的召见,换来今日这涉及根柢之事的一问;如今见机行事,方才敢作这似乎有违彝伦之语。不然,若是二人在此次召见韩若木之前已然相与言明有此共识,此等话语没有不由九五之尊的黄钺说出来的道理。
      不过二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对韩若木的女子身份以及因此涉及的礼法纲常避而不谈,这于韩若木而言更像是某种默许,她该为此庆幸才是。
      毕竟江湖术士原也不乏女流之辈,可诏令征召术士时倒还是依了访求良史时的措辞,也并没有特意说一定要是男子。若是当真有朝一日降命于她,也不能硬说是有乖政令。
      “你?去应灵台之召?”黄钺将目光转向韩若木,他显然不无惊异,话音里却无半分怪罪的意思。
      “陛下访求贤士,本已不拘一格,倡优皂隶之子,若有德才者,皆得用之。”韩若木肃然跪拜道,“若得陛下首肯,民女愿受考校,以彰陛下之胸襟。”
      “朕未尝没有此心。”黄钺沉思有顷,不无凌厉的目光似在威慑着面前跪敷衽以陈词的韩若木,“但若当真任用你为官,朕纵使挡得下流言蜚语,也挡不下纲常名教。”
      韩若木吸了口气方欲对答,却只听殿上人铿锵的话音复又在这殿中回荡起来:“那薛涛何等惊才绝艳,举为校书,不依旧因有违礼制而未能领职么。”
      “回禀陛下,”韩若木并没有如旁人预想中那般失落与惶急,甚或不卑不亢地申辩起来还分明是成竹在胸的模样,声音虽不曾放得太大却也仿佛气势如虹,“薛涛身在西蜀,远离长安却举长安之官,鞭长莫及,无力抵御京师物议,此其一也;薛涛非但是一介巾帼,且为乐籍出身,偏偏校书郎又皆是进士登科者担任,其为殊途也大矣,此其二也;薛涛被举的秘书省校书郎,虽只是九品官职,但初入官场即任此官者,日后大多平步青云,执掌政事,故朝臣多所阻遏,此其三也;薛涛未能授官的理由是有违祖制而非礼法,此其四也。”
      “民女身在长安,出身良家,而灵台之官本自江湖术士之中得来,日后不干政事,大卫初初立国,更无祖制可以因循。古来有女校书薛涛,就也有雌亭侯许负。故民女窃以为有异于当时之事,伏愿陛下恕民女妄言之罪。”
      韩若木言讫,虽微微颔首未敢直视以示谦恭,却将腰身跪得笔直,丝毫没有惶恐震怖的伏罪之态。
      这是一步险棋,韩若木在赌。她觉得黄钺仍是在心平气和地与她议事,而未曾恃其君威压制敢言之人;至于他言及薛涛之事,更是有心与韩若木议论。是故她辩驳了这么多,他也该会不以为忤。
      否则,她岂非忤逆君上,万劫不复?
      殿中一时肃静,韩若木也有些忐忑,屏气凝神地等待着黄钺的反应。
      少顷,但闻前方那人击节慨叹。
      还好,她赌赢了。
      “好。”黄钺微微点头以示肯定,“你的说辞,朕无从驳斥,你又何罪之有。”
      韩若木敛容听着殿上人的话语。只听他顿了一顿,再对韩若木所出之言却是语重心长。
      “但是只凭你这一番陈词,你能够说服朕,又如何能够对抗礼法名教,如何能够平息朝野物议。”
      此时韩若木垂下眼帘,仍是不改波澜不惊的神色,似乎业已料到自己会听到如此答复。她将素手渐渐攥紧,指尖扣入掌心的纹路。
      掌心炙热,指尖冰凉。
      “你先退下罢,朕要好生想想。”黄钺一面说着,一面示意陆然将韩若木送出,“你也要好生想想。”
      好生想想,是寻求出路,还是要她自省?
      “诺。”韩若木来不及细思,便应声退去,循着来时的路离开。她一路倒不曾言语,似乎因着所得的这个结果,也有些慌神了。
      说不慌神是假的。韩若木听得黄钺为之击节,一瞬间仿佛觉得她顷刻便要把眼前的荆棘踏平。但她旋即又这般被送了出来,一时便也说不准自己方才的言论是否会使为尊上者对她有什么微词。
      好在送她出来的是陛下身边的中官,这或许是在表明他的态度。但以当下形势而论,空有态度又何用之有?
      此次觐见之后,韩若木便许久也未接到来自九天阊阖之中的传召。她再度感受到了无从下手的焦灼。这一次不是道阻且长的茫然,是越陌度阡过后似已能望见所往之地,却有川河横亘,而无津梁。
      待到大火沉落,天渐入秋,终于有宫中侍儿再来传话召她入见。来者不是旁人,竟是秦无衣,腰中还带着那绣了日晷的帕子。
      是张以雅自己作主将韩若木找来的,想来也得了皇帝的首肯或是默许。只是秦无衣未曾把韩若木引至她熟悉的玉衡宫,而是另寻了一条路。眼看着前头一片烟波想来是太液池,韩若木忍不住向着秦无衣问了一句:“这是要去何处?”
      “姑娘,我家娘娘说带你共赏太液池之景。”秦无衣仍旧低头蹜蹜而行,端的是与从前并无分别的谦卑拘谨。
      听得此语,韩若木心下一暖,张以雅分明是将她当作友人来见的。故而在见到张以雅时,韩若木也未曾行那最为郑重的大礼,只裣衽一拜道:“若木拜见敬止夫人。”
      “何须如此拘礼。”张以雅的笑意犹如池上潋滟的渌波,“这里并无相干的人来往。”
      “那也说不好罢。”韩若木微微摇头,“毕竟太液池在这宫中,是难得地空阔了。”
      “从前也听闻,大军攻陷陈宫之时,将这太液池水都染作血色。还听闻彼时的岳阳公主陈映,在此哀求俞平准放过她郎君一条性命,得允之后便纵身投水自沉。”张以雅目视水波幽幽一叹,“如今算来,也不过是不久之前的事,怎的讲起来就如同怀古一般。”
      此时与张以雅比并而立的韩若木也凝望着这一方碧水,一任凉风初起,盈满她秋香色的裙裾。她想着占候之术不是白学的,以八方风名言之,现下所起的西南风确乎该叫作凉风;若是打正西方向来,则该称作阊阖风了。
      “我该言归正传的,”张以雅转头向着韩若木莞尔一笑,“你且看这太液池的景色如何啊。”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韩若木眸光流转,颔首答道,“天家气象,自是风华。”
      “论造化钟灵,倒是不能与洞庭相比。”张以雅极目远望,而韩若木只觉自己所见的水天清朗,愈发衬得张以雅眉如远山,纵无华贵秾丽,分明亦是国色。
      “此是藉人力以改天机,又处关中而非湘楚,自然另有一番气象,与那气蒸云梦之景有所不同。”韩若木倏乎凝眸,话音微沉,意味深长,“虽则如此,所谓‘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却是一般无二。”
      张以雅听得她后面的话,若有所思地缓缓转头,便发觉韩若木不知何时竟在注视着她。
      “衔烛啊。”张以雅悠悠然唤了一句,并不避讳地对上韩若木的目光。
      张以雅叫的竟是她的表字。韩若木猛然觉出兹事体大,遂微微躬身,低下头敛容恭听。一旁侍立的秦无衣都愈加谨肃了些。
      “有些话,陛下不好与你说。”张以雅的声音如同幽谷溪石之响,就这般对着韩若木款款道来,“你引起的物议,需要你自己去平息。陛下赐你之恩,也是和赐予其他应举士人的一样,以君威为你造势罢了。如若你当真能够说服朝野上下,陛下便会成全你。不然如你所说‘欲济无舟楫’,固然徒有羡鱼之情,但那也不如退而结网,不是么?”
      韩若木沉吟有顷,终究向张以雅肃然一揖道:“若木明白。”
      那日韩若木便与张以雅相伴以作湖上清游,辞别而去时,张以雅却说了些不同寻常的话。
      她以清幽的水眸凝视着韩若木,轻声吐出紧扣韩若木心弦的两字:“勉旃。”
      如南朝的范缜那般,以一人之力与举朝王公大臣乃至僧道之属酣然论战,昼夜不息,坚不可摧。这般情景,韩若木其实早已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只是今日当真被告知如此时,她方才切实觉出这一战的千钧之重。
      是夜,韩若木如从前的许多夜晚一样,梦见自己手拈蓍草行卜。所不同的是,她所得的爻辞在梦醒时依然如同镌刻在了空中一般历历在目,也历历于心。
      就犹如当年师父为她算出《革》卦时一般,惊起她胸中风雷的,不过寥寥几字。
      利涉大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欲济无舟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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