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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君王礼英贤 ...

  •   纪元更始之际,命太史令徐苍璧率诸文士,以修前朝之史。
      春二月,诏征文士之能史事者。复科举之制,令诸县咸开县试。且征天下术士,其愿事君而无二虑者,免其私习天文之罪,令礼部尚书柳长星、太史令徐苍璧悉考校之,择其贤者,授以灵台之职。
      三月,春闱之期既至,乃诏开恩科,礼部司之,令前陈举子未及举进士者悉可赴试。时天下青衿,莫不抃跃。众皆嘉之,以为人主有容之至。
      岁始以来,所得之士,有异能者,上辄亲见之。传于京中,都民咸谓君王礼贤,则太平有望矣。
      徐苍璧是史官,主持编修陈朝史书之余,也该当以董狐之笔将这些事悉数记下。落笔之时,却由不得他不兴叹。
      若是当年他们知道能有这一天——旁的且不说,他徐苍璧或许便会择他人为师,坚持把他的圣贤书读下去,而不会跟从师父去学阴阳术数之道;宋杳杳或许也不会不齿于所学之术,萌生去意,从而成为风尘中人。
      可若是如此,他徐苍璧也不知是会得偿所愿题名雁塔,还是会潦倒一生籍籍无名,总之不会在年岁方少之时便以主人的身份站到这灵台的极顶。
      若是如此,他们如今又会在何处。
      史籍之中,有太多的“若是如此”。可若是如此又会怎样,手执史笔的他不知道,没有人能够再知道了。
      但也有人自问,若是如此,韩若木还会是韩若木,白易水也还会是白易水。
      被征召的江湖术士一日日地多了起来,白易水便在此列。
      他起先听闻官府征召,尚且不敢贸然抗命;但待到被引至不知何方官署的厅堂之中,他抬起眸子一望,南面而坐预备对他先行考校的官员,竟是身着绯色官服的徐苍璧。
      徐苍璧也不曾有旁的言语,就这般浅淡地笑着,眼底似乎缥缈着清远的云气,让白易水莫名地想起了天文书中若烟非烟若云非云的瑞气,盖国泰民安之象,名曰景云。
      白易水只得自顾自低下头去行礼参拜。也许他看惯了的徐师兄,向来是着一袭缥色或玉色的布衣、眉目清雅的模样,故而即便在正旦宴饮时见他朝服未去也只觉是添了新岁的喜气;而今仰头所见的徐苍璧那一抹绯红的身影,却使白易水无端地觉出几分陌生来。
      不,不应该呀。这身官服非但该属于徐师兄,还该属于韩姐姐呀。
      “是谁带你来此的。”徐苍璧轻声问。
      “不知。”白易水言讫便想带着些自嘲的意味再补一句“我也想知道啊”,却也还是没有说出口。
      “想必是堂下那位差役了。”徐苍璧冁然道,“我要赏他。”
      “敢问何故?”白易水心下蓦地一凉。
      “去留从心,不受逼迫,是你的自由。”只见徐苍璧的笑意如同微云飘掠,似是不经意地便能化解天色的惨淡冷漠,“奉旨礼贤,无所遗失,是我等官吏的使命。”
      白易水想依着习性叹一句“好!”又不敢,想依着礼节说一句“谨受教”又不愿,只得一如既往地默然,如渊渟岳峙般地默然,并不露出其深处与暗处的涌流。
      “仰承陛下谕令,先应考校一番。”徐苍璧的目光凝在了白易水身上,复杂得近乎暧昧,“你且算得一卦,再解了卦理与我瞧瞧。”
      见白易水是习惯成自然地便要从腰间抽出盛着蓍草的竹筒,徐苍璧欲将案上蓍草递与他的手便堪堪在空中停驻,修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埋头卜卦的白易水自然没有看见,须臾他又将手无声地缩了回去。
      其间徐苍璧还在白易水低头掇弄蓍草时,问了他旁的几题。
      “下次月食,何地不得见之?”
      白易水思索片刻,头也不抬地答道:“自陇西咸至于戎狄。”
      “明年三月,有几个反支日?”
      “四个。”这回白易水甚至不假思索,声音冷峻而幽深。
      徐苍璧早已没有心思再去细看白易水的揲蓍之法,只知道与他自己如出一辙;也没有心思再去细听白易水的解卦之辞,只知道古意灏气郁浡其中。
      考校一毕,徐苍璧似乎都不须思量,便能向白易水庄重地点头以示决断。
      “若愿领官职,则自录名于此册。”徐苍璧不得不沉吟了一下,才将原本凝滞在白易水处的目光轻轻挪开,“若不愿为官,则诸事听你自便。”
      “那我该当告辞了。”白易水一拱手便要转身辞去。
      “等等。”徐苍璧站起身,命差役取来两匹丝帛,“这是陛下所备的玄纁之礼,特命我将其送与经考校洵有才识的士人。”
      “我也想说,等等。”白易水淡漠地回头,“若有访求贤人的礼数,也当用在有心为朝廷效力的士人身上。况且纵使如此,当真便能使得野无遗贤么?”
      一阵动人心魄的沉寂,徐苍璧已然明了白易水的弦外之音,而白易水也已转身兀自离去。
      “你要信得过朝廷,”徐苍璧的声音似是随着白易水的渐行渐远而变得越来越杳渺,“也要信得过我。”
      但倒也不须徐苍璧做些什么,便有宦者来传召韩若木入宫觐见。宫门之下是青衣微扬的秦无衣缦立相候以为迎迓,韩若木便知此次召见少不了张以雅的功劳。
      果不其然,秦无衣将她一径引至张以雅所居的玉衡宫,顺着偏门所通的抄手游廊绕到了正殿。
      此地陈设率极幽雅,像是出自张以雅之手。坐于高处的是两个人影,而殿中文王鼎中焚着的百合香袅袅生烟,不需冕旒与华胜更不需珠帘和帷帐,便能恰到好处地掩去些许座上尊者的容色。
      但那清烟显然将阑,眼瞧着便渐渐地微细了。韩若木猜想着是张以雅觉得在她面前焚香并非得宜之事,故而未曾再添香。因为张以雅博闻强识,该猜到那香烟也许会叫身为术士的韩若木想起,从前也在这宫城中终日氤氲着缥缈烟雾的,陈帝的炼丹炉。
      “民女韩若木,叩见陛下,叩见敬止夫人。”韩若木到得殿上站定,便不卑不亢地端正跪下,向座上人行了庄重的大礼。
      “平身。”黄钺一颔首间便流露出一代豪杰与帝王的威仪,“陆然,赐座。”
      侍立于一隅的寺人遂应声答了“诺”,去为韩若木备下了居于卑位的坐席。韩若木拱手道了谢,便从容就座。
      “朕近日听以雅提起你,”黄钺不疾不徐地开口,“说你颇有才干,倒是堪用之人。”
      “若木不敢当陛下与娘娘谬赞。”韩若木复又拱手道。她听着皇帝的语气,像是有很多话不急着说的样子。为人君者,本就不该褊急。她如是想着,也便全了礼数。
      “你从前为我大卫基业所做的事,朕比以雅清楚。”黄钺淡淡道。
      “举手之劳耳,不敢使陛下记挂。”韩若木自然顺着他语势继续辞谢,垂眸望着墁地的青砖不敢直视。她言外之意,分明便是愿意为他做更多的事。
      “朕开国以来,封赏功臣,却唯独不曾对你有过财币金帛之赐。”黄钺似在审视着眼前的女子。
      “民女怎敢以功臣自居,不过有幸得遇陛下,做了些术士当为之事而已。”韩若木自是从容辞令。
      “古来不论贵贱,请术士为人解疑释惑,禳灾祈祥,也都是要花些黄白之物的罢。”黄钺解颐道,“朕为天子,又岂能例外。”
      “民女闻之,术士之有道者,遇有道之君子前来问卜,则不必贪其钱财。”
      “韩若木,你是有意要让陛下在天下人面前担了这悭吝之名吗。”一直未曾发话的张以雅忽而佯嗔道,眉间眼底分明还含着些清幽的笑意。
      “若木不敢。”韩若木会意,未几便是离席盈盈一拜,“陛下与娘娘既然如此说了,若有赏赐,民女自然却之不恭。”
      “来,陆然。”黄钺扬手示意身后的宦者,“朕昨日命你备好的锦帛何在?着赐之。”
      “民女叩谢陛下隆恩。”韩若木自然肃肃叩拜。
      那日自宫中归去之后,韩若木对着自己从未见过的簇新的锦帛,有些小心翼翼地启封。
      御赐的锦帛各色皆有,那日过后她还记得有一匹深青的锦缎竟是织成了满天星斗的图样,足见其诚意矣。但搁在最上层也最先映入她眼帘的,赫然是素面的绢帛,染作古朴的黑红二色。
      或者说是如黄昏阴阳交会时天与地的颜色,是周礼所载的,历代君王的礼贤之仪。
      玄纁之礼。
      那之后虽说召见她这等人不宜过频,但经月以来韩若木入宫觐见也已有三五回。黄钺与张以雅见了她,或是谈起易理,或是问起天命之说,韩若木答对之余也明白,这既是试探她,也是昭示着天子对她的赏识,又是无形之中为她所图之事造势。
      直至入夏之后的一日,韩若木照旧叩拜问安又被赐座之后,听黄钺提起了一些旁的事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君王礼英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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