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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祢生投刺游 ...

  •   正旦那日,岁始大朝。徐苍璧列在文武百官之中,走上那九重城阙的百尺玉阶,向着殿上冕服着身的人端然下拜,听丞相宣读骈四俪六的朝贺表文,看自己亲手编撰奏献的历书颁行天下。
      御赐的酒馔燕飨过后,他在回府的途中四下望着这纪元伊始的长安城,只看那满城爆竹飘落的纸屑,原是与他身上的绯色朝服一般无二的颜色。
      他忆起当年在首阳山上守岁的时光,在一个个驿馆中围坐饮屠苏的景象。如今虽说没有师父在,但他也早已邀白易水与韩若木到府上宴饮,庶几使师门几人相聚,就将年节过得像昔年一样。
      厅堂轩敞,只坐三人未免有些冷清,徐苍璧遂唤了家中寥寥的那几个仆役也到此围坐,便斟了酒举觞相属。
      序齿是白易水最先饮酒,而后是韩若木。韩若木仰头一饮而尽之后,却望着徐苍璧笑道:“我听闻依着礼制,朝中百官从昨晚起便入宫侍宴,一夜一晨都未尝稍歇。徐师兄你现下还能再饮吗?”
      “如何不能?若木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徐苍璧衔杯轻啜,不无戏谑,“你一问我能复饮乎,倒像是项王在给樊哙灌酒了。”
      “我能把你当成什么,自然是把你当成太史令了。”韩若木搁下了酒盏,“我们在此相聚自然不是鸿门宴了,况且人家樊哙彘肩斗酒何等豪迈,徐师兄你如此自比,不觉觍颜乎?”
      “韩姐姐哪里是把徐师兄当成太史令,丝毫没有拜见官人的样子。”白易水插了一句,“日后若在旁的官人面前,只怕不可如此。”
      “废话。”韩若木有些不忿地刚想反驳,才刚说了两个字便被徐苍璧横空打断。
      “说起官府的事,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送与你们两个。”徐苍璧有些诡秘地笑了,起身去从不知何处取出两本大册子来。
      “这是何物?”韩若木也便顾不上再去和白易水辩斗,只将头探向徐苍璧处。
      “这是今年官修历书的抄本,我在灵台亲笔抄的。”徐苍璧晏晏言笑端的清雅,“一气抄完两遍,可也是累煞我也。就如同当年师父罚我们抄书的日子一样。”
      听闻此语,韩若木眸中似有微火被遽然点亮。她无法也不愿忘记当年在山中那些甘苦交织的日子,更无法也不愿掩去对徐师兄那份功名的歆慕和向往。
      “你快休提这事。你被罚了几回,当年被师父罚抄最多的还不是我!”她仍是改不了爱逞口舌之快的性子,“如今徐师兄你倒也学会中饱私囊了,费了官府那么多纸墨来给我们送这贺礼。”
      “说得好像你当年趁着下山采买一应衣食用度的时候,偷了师父罚我们抄书的纸稿拿去卖钱的事,我不知道似的。”徐苍璧说罢,便一面大笑,一面自顾自夹取盘中的肉食去了。
      “还有,徐师兄,我也有一样东西要与你瞧瞧。”韩若木忽而敛容说道。只见她从怀中抽出一个木牍,其上书有姓名,原是寻常士人干谒自荐时所用的名刺。
      “看着倒是颇合礼制。”徐苍璧接过韩若木递来的名刺,低头端详,“只是你毕竟是女子,用这物事,怕是有些不妥罢。”
      “为何不妥?又没有法令说投刺自进的必须是男子。”韩若木反问,而后不自觉地将声音放得沉了些,“就依着那些拘于名教的人的想法,我想成的是女子不该成的事,自然就不该把自己当成是个女子。”
      白易水默然望着韩若木,只觉她的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可怕。
      “你们几个莫要将今日所听的话传至旁人耳中。”徐苍璧适时地向仆役嘱咐了一句。
      “若是放在别处,我方才所说或许便会被当成惊世骇俗的妖言。”韩若木神色复归于平和,“可如今在我面前的是你们,我是放心的。”
      “当年祢生怀刺而不投,是他恃才傲物不肯向他瞧不上的人低头。你……”徐苍璧还未说完,却被韩若木打断。
      “我不怕无人问津。”韩若木挑眉,“或者说,我早就预备好了面对无人问津的境地,也早就在预备如何使自己不至无人问津。我想走的第一步呢,恐怕不甚合适,却也非他不可。”
      “那你预备先去干谒何人?”徐苍璧倒是饶有兴味,一面将名刺递回韩若木手中。
      韩若木接过名刺,垂眸低声吐出三字:“张以南。”

      正月将尽时,韩若木果真便择了个天光晴和的休沐日子,去了张以南府第的门下。她仍旧身着布衣,是如五月熟杏般鲜丽的颜色,又将发髻绾得高了些,望着也更不像寻常脂粉。她固然不愿扮作男装,却也想尽力让旁人少些诧怪。
      张以南所辖之事,本来同韩若木是挂不上边的。但好在是旧识,是故她当日言及这一谋划,徐苍璧与白易水却也未曾有过异议。
      更何况,他可以与张以雅通气,为韩若木打通进身的门路。
      这虽似是委身为嬖人的门径,但历经当初的雪夜长谈,张以雅是早已知道韩若木所图何事的了,身边的秦无衣又是韩若木的人,她迂回些行事也好少些阻遏。否则太过突兀,终归不可。
      韩若木知道,岂止是这条路有多么艰险,前方分明就已然是荆榛遍地,根本没有什么路可言。她要披荆斩棘踏出一条路来,也就已然顾不上直道事人的名节,见易行之处,但涉足便是。
      总好过如那心比天高的祢衡,不仅不得其志,最终也不免招致杀身之祸而英年早逝。
      科举之事还未兴复,去达官贵人门下投刺谒见的不乏并无功名的布衣之士。是故韩若木将名刺投去时,门丁尚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待到门丁看清来人竟是个姑娘,韩若木方才瞧见他惊异的神情。
      她遂莞尔而笑道:“先生尽管将名刺呈上,张尚书是识得我的。”
      是日,张以南会客的厅堂之中。
      “若木拜见官人。”韩若木略一思忖,还是一丝不苟地依着规矩见了礼,“多谢尚书拨冗准我入见。”
      未尝如以往那般直呼“张兄”,她为的是公事,不是寻常私交。
      “若木姑娘不必多礼,”张以南笑意和煦,“且去坐罢。”
      “多谢。”韩若木再度道了谢,便去客席坐下,而后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不知敬止夫人可还安好?”
      “甚好。”张以南道,“音书相通,幸还知晓。她前些日还提到你师兄和你。”
      “那恕若木斗胆,可否劳烦官人为我向敬止夫人带个好了。”韩若木一拱手道。
      “自然可以。”张以南朗声笑了,“她也是赏识你的,也不想因着身在大内,就疏远了与你这份交情。”
      “敬止夫人淑行令才,得她牵念,若木荣幸之至。”韩若木讲的这是真心话。清旷不慕富贵,虽已富贵而不忘微时旧游的人,由不得韩若木不去感佩。
      未几,韩若木便也不再一味寒暄:“实不相瞒,若木今日此来,还有一事相求。”
      意料之中。张以南倒也十分自然地笑问:“何事?”
      “徐师兄虽具才识,也未涉政事要务,然其职任亦关重大,如今鲜有辅弼,恐非所宜。于公于私,我都不可不虑及此事。”
      韩若木暗地斟酌着,不疾不徐地开口。
      “若木知晓,我朝正着手兴复科举,广纳天下贤士,洵为善政。便也可奏请依历朝之制,令天下术士愿为官府效力而无异心者,咸免其私习天文之罪,既历考校,而后斟酌予之灵台之职。此事或当为他人所奏,若木只是念及与官人故交,故不揣冒昧,有此妄言。”
      “此虑诚善,他日可与同僚议之。若当真为他人所奏,我自会附议。”张以南若有所思地点头,却也隐隐觉出韩若木所求之事并非如此简单。
      “承蒙官人谬赞。若幸能如此,他日宣室求贤,”韩若木起身离席,肃肃拜道,“若木斗胆,敢请官人与令姊将我引荐提挈一二。”
      张以南遽然正色,有些瞠目地凝视着堂中下拜的韩若木。他心下虽已了然,也并非不愿应承,却依旧是难掩惊诧。
      他也没有想到,关于韩若木此来所为之事,他在心下隐隐存着的大胆猜测,就这般被韩若木一一证实。
      “好,”张以南也不知沉吟了多久,慨然点头应了这一句,击打在韩若木心上是沉甸甸的分量,“好。此事说难,倒也不难。”
      “如此,则今日之恩,若木自当没齿不忘。”韩若木再度拜伏,行的分明是大礼。
      “你且起来。”张以南不知是在打量着韩若木,还是打量着手中所执的韩若木的名刺,“你的这个名刺,我收着了。不然,该被案上这许多文书埋没了。”
      “官人既是公务在身,难得休沐,若木也便不多叨扰了。”韩若木复又行礼道,“那若木先行告退。”
      从张府离去的路上,韩若木步履间带着料峭的风,脸上倒似乎并无喜色。可她焉能不喜,她怀中如祢衡般,也只有这一份名刺,却总算没有徒然投掷,也没有枉自磨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祢生投刺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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