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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岁暮一何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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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十月,朔气已然觱发,容不得人再沉湎于凄迷的醉梦。霜晨之中,便觉衰草落木都被勾勒得纤毫必现,寒色清肃。
入冬以来白昼自然是越发地短了,韩若木于寅正二三刻时起身,便要一个多时辰方才等得到天明。她还不及出门行卜,就听得门外有人叩问,敲得颇有些力度却只寥寥三两声。
“——是谁在外面?”她扬起声向着外头问了一句,也不待其人答话,便一径走去拔了门闩。
门外人一袭乌衣,在未尽的夜色中幽微不显,就那般淡然地望着韩若木。小窗间透出的些许灯火之色,使韩若木依稀能辨认出他分外沉静的面容。
是白易水。
“易水,你这么早是来作甚?”韩若木也未曾拘礼,便要将他引入。若不是还顾着男女大防,她只怕径直就拉着白易水进去了。
“也不作甚。早些只为不至扑空。”白易水一面答言,一面便顺着韩若木的指引迈进了她这一方虽显狭小却仍从容有致的庭院。
他虽言语简练,韩若木却明白得紧。白易水是决意日后也行卜为生的了,自然觉着她也会如往常师门几人皆在一处时那般,一早便要出门为生计奔波。韩若木自己却知道,这样的日子于她而言,怕是不剩下几日了。
“里头坐着罢,你瞧着这灯还没熄。”韩若木笑道,“若有何事也不必急着说,我卖卦的事是不怕耽误的了,大不了我今日就歇业。”
“也不急。”白易水去与韩若木对坐于几案之侧,应了这一句后便忽而默然,韩若木只当他在遣词造句。她知道师弟不似她那般能言善辩。
白易水确乎是在遣词造句,只是将造出的所有词句都咽了回去。不然,还能当真说出“我只想来见见你”这种话不成?
有顷,方才听白易水说道:“徐师兄休沐的时候来见了我,与我说了杳姐姐的事。”
韩若木也不插话,只微微点头听过。
“他说不必为此忧思过甚。”白易水又道。
“你又是怎么说的?”韩若木问。
“我说他与其为此事介怀这么久,还不如早些着手编订新岁的历书。”
“对啊!”韩若木却似被他那当头棒喝般的一语猛然点醒,“我如何就未曾想到。”
便是在方才白易水话音落下的刹那之间,韩若木陡然一个激灵。白易水是劝徐苍璧莫要介怀、及早编订历书,也就是在劝她莫要伤神、及早再为身谋。
“按说但凡不是重新勘定正朔、改用新历法的,寻常时候要编订一本历书,算好朔望和节气的干支就有了,费不了太久的工夫。那成年累月地编也编不完的,多半都是官员尸位素餐,不知道在灵台干什么去了。”
“但是如今徐师兄要编订的是大卫的第一本历书啊,嘉至元年这四个字写上去,就知道他须得百般地认真起来。加之又要算一遍前朝的历法经年累月下来可曾有所讹误,更万万不能径直胡乱将十九年前的历书又抄一遍下来,他又没有几个属下去帮衬一二。”韩若木不免有些激动,白易水便听她说了下去。
“今上与旁的百官又不懂天文——柳长星除外罢,他也该忙他来春开科取士的大事去了;如今邦国维新,百废待举,更没有人顾得上早早地就叫徐师兄去编订历书了。岁聿云暮,何其速也,待到腊月时他们倒是会记得此事;可是徐师兄若是到那时再奉旨办事,仓皇成之,必然比不上徐徐图之了。”
“你也知道,还是在前朝我们尚未降生的时候,不等到正月初一那日朝廷颁发历书,地方官府和民间就总有人私自编了来用,朝廷屡出禁令犹然不止。到后来国政日趋衰亡,就更是私编的历书大行其道了。”
“师父当年编了历书多是自用的,偶尔有人在岁暮之时下山才带几份抄本去换些米粟;旁的谁若再以此牟利,那我就不知道了。是故这物事如何弄来,我们心底也是有数的;只是历书若是出自朝廷,其分量便自与其余私作之本不同。”
“从前所见的历书,官修也好,私纂也好,血忌、反支倒还凑合,到了建除十二直,还有旁的宜忌,甚至偶尔还有节气的具体时日,也都多有龃龉。当日我在琅嬛阁看见的《日书》古简若是有灵,只怕都要将一腔怨愤化作神怪以警天下观象之人了。这也是法度不明,谁让陈宛丘那般法纪严明之人不去学学天文历算的?”
“如今务要使天下律历归一,在徐师兄这里就须得开一个好头,使命不可谓不重矣。不然,如何对得起‘敬授民时’这四个字。”
见韩若木终于有住口之意,白易水淡淡一笑道:“韩姐姐,是徐师兄编历书,又不是你编历书,何须如此激动。”
“是徐师兄又如何,你我与徐师兄休戚与共,却难道不是与有荣焉?”韩若木不假思索答道。
她也是有些话压了下来没有说,须臾却又觉得不忍在白易水面前将心思尽数掩去,遂仿若波澜不惊地接上了方才的话头,开口便颇有分量。
“何况明年的历书是徐师兄编,他年的历书,焉知不会是我编。”她话音里分明含着锋芒,新发霜硎未曾见于世人的锋芒。
白易水愣怔了片刻,方才问了出来。
“韩姐姐,你……身为女子,如何得入灵台?”
“易水,你早该有此一问的。”韩若木敲着几案,震得案上的残灯也抖落了几多余烬,“如何,我也想知道如何。”
“我想过,韩姐姐你可以……以方士巫女的身份入侍内廷,得处天子左右的。”白易水垂下幽深如渊潭的眸子,“若真要做徐师兄的属下,以至于爬到徐师兄的那个位置,说起来似乎容易,又大大遂了你的心意,可未免太难,且是闻所未闻。”
“你该知道我早有此意,历久弥坚,故不愿去学那低首下心的嬖人之术。”韩若木道,“是难于上青天不假,可但为己志,为什么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呢。何况若是当真做了什么亘古未闻的事,岂不就会青史留名呢。”
韩若木像是突然被打开了话匣子,顾不上看白易水作何反应,便径直又说了下去。
“师父当年收下我们时,便是无分男女,但有天赋者便一视同仁。所以师父会愿意看见我为这一志向勉力筹谋,所以我愿意以身试之。”
“只还是我方才说的,岁聿云暮,何其速也,我却不知该当如何,从何下手。”
待到韩若木言讫,白易水方才说道:“待到来年徐师兄得有所成,这局面于你或许会容易些。易水虽不欲涉足朝堂,可韩姐姐若有所求,我还是会襄助的。”
“我也是难得听你说了这么多。”韩若木不无感奋,“所谓岁暮者天道之终也,我且不须操之过急,横竖到徐师兄的历书都编好了的时候,我也该筹划周全了。至于你么,若是无端为我蹚了浑水,只怕也不值当。”
白易水抿紧了唇,似是含着一个“不”字,却终于未曾出口。少顷,只见他起身淡然地一揖,让人捉摸不透他方才坐在这里所谈的究竟是天下大计,是先王之道,还是匹夫匹妇在这冬日与岁末的衣食之营。
“已矣哉,我照旧去卜卦罢。韩姐姐,改日再会。”他颔首说罢,转身便去。
时维平旦,韩若木送他离去,转瞬那玄色的人影便似乎隐遁在玄色的屋檐尽头,终究只余下韩若木一人倚门望着幽冷而渐明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