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笛中闻折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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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燹接天，风烟遍地。
当风陵子带着三名徒弟，沿着下山采买素日吃穿用度的旧路，走入首阳山外最近的一座城镇，这里刚刚被不知来自哪里的乱军烧杀掳掠过一番，韩若木第一次领略到生逢季世的悲怆。
她看见寒风中衣衫褴褛的贫民，借着烧杀的残迹中尚未熄灭的余火，想要取得些许的暖意；她看见路旁横陈着被屠戮的城中守军和百姓的尸体，留下的血迹使路上的白石板变得猩红，青石板变得紫黑；她看见米行里满缸留待卖与城中民众数日后做腊八粥的八宝米，散落在地上使人趔趄难行，或在洗劫中被火熏黑；她看见约莫六七岁的女孩蜷缩在黔庐赭垣的一隅，青丝在凛风中凌乱，像极了六年前流离失所的自己。
叛军已经离去，许是奔往下一个洗劫的目标，亦或者是某个要隘。再也无人看管的城门附近，白易水从守军留下的满地尸骸中，拾起了一柄在朔气凛冽中愈显寒光的剑。他跪坐在尸体边，沉默而肃穆地收剑入鞘。许久，他提起手中三尺，信步走向街道彼端十丈开外处，走向韩若木伫立不动的身影。
此时在韩若木身后不远处，师父正淡然地望着跪坐在地上手持蓍草低头算卦的徐苍璧。同样注视着眼前少年的却是一个妇人，她的髻鬟已然松散，焦灼的目光不断游弋，时而盯着徐苍璧手中变幻莫测的蓍草，时而望向自己手中冰冷的铜钱。她问卜的是：“眼下乱成这样，我们家还能不能过个年？”白易水来时，恰好逢着徐苍璧收起蓍草，起身一揖道：“若是事事谨慎，守在这里不离开，就没有灾殃。”背向而立的韩若木听得徐苍璧的声音，也转过身去看着师父一行。那妇人将手中的铜板交与徐苍璧作为卦金，徐苍璧却回身问道：“师父，卜卦之资可以不收了罢？”师父从徐苍璧手中接过装有蓍草的竹筒，尚未答言，韩若木却略作迟疑便答道：“如何便可不收？卖卦谋生，天经地义。何况满城百姓，无分贫富，尽皆颠沛流离。这钱此番不收，来日再遇问卜之人，你收也不收？”于是妇人将铜钱交到韩若木手中，而韩若木颔首低眉，一面将铜钱置入囊中，一面翕动着有些枯干的嘴唇，低声留下一句：“抱歉。”韩若木忖度着徐师兄想必是听见了，因为他似乎想要转过头去看她一眼，微微一动之后却又终究没有看她。
师徒四人来到一座空空如也的房舍中稍作休憩，此屋南北两墙已然颓圮不知所踪，余下的两面灰白的墙壁经烟熏火燎显得有些破败。垂首无言的韩若木，惧怕师父责问她为何坚执收下卦钱，因着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揆情度理之后的决定，还是贫窭使她养成的锱铢必较的习气。由那妇人的衣着可以看出她并不贫穷，况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钱买卦，卜问是否能够过年的人想必还有能够过年的希望……纵使韩若木想出了这许多理由，她依旧于心不安。仍然是她自己都无法说清，究竟是对那妇人怀有愧怍，还是担心师父和徐师兄的失望与责难。
于满城纷乱中，韩若木遥遥听见一阵清越的笛声，经呼啸的寒风迢递而来。那笛声幽幽然宛转于闾阎之间，却仿若条风乍起，隆冬之中失了颜色的城郭人民都幸得逢春。她望了一眼徐师兄清朗的容颜，竟觉得远处的笛音与他有些相似之处。韩若木此时自觉无颜面对徐苍璧，只得向白易水暗暗使了个眼色告知将要离去片刻，而后悄然循着笛声走去。
便是在这条小巷的尽头，韩若木在房屋圮毁留下的砖石瓦砾上，寻到了吹笛人。那是一个窈窕的女子，衣着有些单薄，亭亭伫立在这片废墟中，俨然竟有遗世独立之感。
恰是一曲终了，那女子手执竹笛，曼声问韩若木：“你是何人？”韩若木徐徐上前，像男子一般地行礼作揖道：“我名韩若木，遥闻笛声甚美，循声来此，尚望恕我叨扰。不知小姐何以来此？”那气质清幽的女子打量着韩若木不过是个未及笄的女孩儿，也便没了那许多顾忌，悠悠一叹道：“实不相瞒，我是县令府中的长女，名唤张以雅。家父见守城无望，开门投降，幸得不死，却没能因此保全百姓不受荼毒……我与舍弟分头在城中收殓死者，安抚百姓。他说收葬之事不宜令我一介女子为之，便比我多承担些许，要我等他一等，现下我倒在此赋闲了。只这一管紫竹之笛，向来随身，便吹得一曲《折杨柳》，也算送送叛军刀下的亡魂。”
韩若木有些惊了，她已然无心看张以雅衣裳上她鲜少得见的绣纹，怔怔地只顾问：“这便是送别之曲《折杨柳》了？”原本神色凝重的张以雅此时却忽而莞尔：“你未曾听过么？”韩若木点点头又摇摇头：“书中确是听过的，只是未曾听人吹过。”张以雅有些黯然地垂眸说道：“竟然未曾听人吹过……我听说这是边塞之人也晓得的曲子啊。”韩若木仰头凝视着比她高出许多的张以雅，暗暗地哂笑自己少见多怪。对面的人也不会知道，她为何从未亲眼见过诗词歌赋中吟咏的送别。
沉吟少顷，韩若木突然就明白了腊月初一那日师父对他们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何用意。于是她心中升起一种渴望，渴望着看遍她当年在破茅屋中和首阳山上见不到的天下风物，渴望着看过乱世纷争，也看过盛世繁华。
倏忽有似乎长徐苍璧几岁的少年向这片废墟走来，疏朗的眉宇间写着疲惫和哀惋。张以雅粲然而笑便去迎他，一面唤着：“以南，快来，坐一会子歇歇。”韩若木便向张以雅笑道：“这便是令弟了？”张以雅答道：“正是舍弟张以南。”韩若木陡然想起了徐师兄曾经念诵的诗句，稍作沉吟便道：“以雅以南，以龠不僭。令尊想是雅好诗书之人了。”
只听张以南喟然长叹：“这是《小雅·鼓钟》，作于淮水之上。以雅以南，虽是雅乐正声，可并非奏于治世啊。”韩若木却微微一笑：“此诗是否作于西周衰微之时，若木不甚信那后儒之说。”她顿了顿，又道：“时辰非早，恕我不能久留，告辞。”
待韩若木返回师父等人小憩的残屋，那曲《折杨柳》似乎又在远处响了起来。她说罢此事，徐苍璧却扬起了清浅的笑，悠悠道：“当年向秀感于嵇康罹难，在嵇康故居听到隔壁有人吹笛，不免有黍离麦秀之悲，乃作《思旧赋》。若木今日闻笛，已是满城萧索，却比当年向秀更是凄清了。”韩若木垂下眸子，似乎也为之怅然。
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笛中闻折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