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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山泉水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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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朔日,卯初三刻。韩若木一梦初醒,房中的炭火却已熄灭,原是衾冷枕寒,扰人酣眠。此时晨曦初透,她蜷缩在素面的棉被下,隔着窗纸望见两点不惧朔风的庭燎之光。“夜如何其?夜乡晨。”她想起这句诗,倒也生了让徐师兄知晓她并非胸无点墨之人的心思,于是粲然的笑意漫上了她的唇角。所谓庭燎,不过是燃于门庭的火把而已。山间的夜幕,远离城邑之中的灯火喧嚣,幽暗得恍如数千年之前的古老朝代,只剩下风中火把的微光,最是适合登楼观星。韩若木飞也似地穿戴一毕,临窗呵手,也好借些暖意。而后她悄然走到正厅,却见大案之上的铜炉中烟气氤氲,师父已然在此正襟危坐。
端着《灵宪》,韩若木读得有些出神。卯正二刻她抬眼时,白易水和徐苍璧都已到齐。只是四张一模一样的条案,空缺了宋杳杳的那张。白易水端来了师徒四人的早饭,素白的瓷碗中一眼望去便是粟米粥的浅黄,碟子里的花生米和肉丁有些焦糊。每逢朔望,饭食按理应该丰盛些,因此在拿起竹筷的刹那间,韩若木不禁念起了师姐的厨艺。长她两岁的宋杳杳业经多年历练,早已是煎熬燔炙皆成滋味。韩若木吹着碗中米粥那蒸腾的热气,垂下眸有些黯然地将书页阖上,推到了一边,却又似是不经意地将它转了个儿,让对面的徐苍璧也能望见书名。徐师兄很是景仰《灵宪》的作者张衡,当年他读及张衡的传记时便是击节叹赏,韩若木从未忘却。
打破寂静的是师父有些突兀的问话:“你们有没有想过,跟随为师苦学六年,是为了什么?”韩若木垂首沉吟,有顷却听徐苍璧的声音在对面响起:“《周礼》有言:‘以苍璧礼天。’我愿历览天象,以安苍生。”话音落处,依旧是满室寂静。非但白易水缄默无言,连本欲答话的韩若木也霎时间沉默。她的目光游走在案上未撤去的碗筷与未读完的书本之间,心却不知飞到了何处。良久方闻有人语声,原是白易水终于答道:“我愿洞明世事,以立人间。”韩若木却依旧久久沉吟,未曾作答。须臾,她听见师父那平和的声音:“为师当年,也曾云游四海,赚得占算之费权作盘缠。如今山中六年隐居,原为避祸,以便传习。为师所授之学,终究是要经世致用的。今日是腊月初一。为师意欲带你们走出这首阳山——你们年华方少,也当见见除夕那日天下万民室家相庆的景象,见见化冻的黄河,见见来年春日洛阳的牡丹。何况天下之大,远非河洛之间这数百里。”
韩若木陡然抬起眸子,正遇上徐苍璧淡然平视的目光,尔后徐苍璧却转头望向了师父,许是自觉尴尬罢。韩若木暗自思忖,她的故乡想必是风陵子的四个徒弟中离这首阳山最近的了,十二年来也未曾见识过师父所言的天下之大。但从此既要四处云游为人占算,也便成为了众人口中的江湖神棍,念及此处她哑然失笑,笑罢却又无声地轻叹。
只见师父忽而起身,踱步至门前伫立,悠悠道:“岚山之岚,山在上,风在下,即是上艮下巽,正合《蛊》卦。原是元亨,利涉大川,只是吉日当在甲日后三日。便是腊月初四丁丑。”
辞别首阳山前,韩若木与徐白二人一样,自发地沐浴斋戒了三日。腊月初三暮色四合之时,师父却悄然来到韩若木房中,告诉她:“为师今日为你们三人分别卜得一卦,你的卦象是《革》卦。”她听罢心中一震,仿佛魂魄都猛然间飞扬起来,也顾不上去问另外二人的卦象,呆呆地目送师父飘然离去。此卦并非凶兆,甚至明书“己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但韩若木多年习学周易,《革》卦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变革,革除故旧,得到信任,虽经艰辛犹自一往无前,“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她的命格本就是木火通明,那卦象原是泽中有火,治历明时,短短数行爻辞,惊动了她胸中风雷。纵然多年来无数次怀疑过卜卦是否真能料得天机,韩若木此时却是不敢不信师父那句声犹在耳的郑重嘱告。她信步行至庭前,任凛冽的朔风迎面灌入她的衣襟,良久无法平静如初。
腊月初四,拂晓之时,师徒四人已然打点了行装,用过早饭便要下山。此时韩若木用冷水漱过了口,却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将碗碟撂给白易水去洗濯,她自跑进厨房端来了一个紫泥坛子,笑道:“差点儿将这玩意儿忘了,这是师姐当日用山中泉水酿下的甜酒。泉水清甜,酒味更甜也。”听闻此言,白易水便去拿出了往往祭祀时才舍得用的铜爵和羽觞,以示庄严。三人酌醴既罢,序齿敬酒,各自先饮一杯。徐苍璧先敬天地,韩若木敬这首阳山,白易水便敬了师父。
尔后徐苍璧为师父也酌满了酒,笑颜清朗:“《尔雅》里头说,甘雨时降,万物以嘉,谓之醴泉。”然而放下坛子的那一刻,他却添了一句:“只恐那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韩若木咽下在冬日里平添凉冽的甘醴,不假思索接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却听幽幽的是白易水的声音:“你这山中泉水,尽为我等所用,又不是沧浪之水,泥沙俱下。强要比它作甚?又争似易水凛冽,慷慨悲歌之风。”他一番言语过后,韩若木想起了山外的乱象与纷争,慷慨悲歌四字顿显动人心魄。她也知白易水出自北燕之地,如今倒已有与他年岁不相称的沉稳。徐师兄是饱读诗书之人,自然不经意间引了诗句言明心志,她却没有想到似乎向来不苟言笑的白易水会作出如此答语。
甜酒酿制日浅,并不醉人,酒坛见底之时,韩若木犹自未见酡颜。她将坛子送回厨房,而后阖了门复又到那庭院中,已是吉时将行。
她回身向此山一揖,背上行囊,信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