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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山际见来烟 ...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但凡兵燹一日尚未染及这偌大的洛阳城,城中秦楼楚馆的歌舞升平便一日不肯停歇。韩若木背着她的琴默然来到潇湘楼下,与林聿卿打了照面,随后不大费劲儿就瞧见了歌台之下伫立的宋杳杳。她朝林聿卿使了个眼色示意,便信步向宋杳杳那里走了去。
      “杳姐姐何时登台?”韩若木停步之时,也未待行礼,便噙笑问了话。
      “约莫一刻之后。”
      “及至曲终,可否令我与一位客官到你房中小坐?”韩若木略有些试探地问罢,见宋杳杳点头,便道了句“告辞”,转身折了回去。
      “林将军,现下是酉正三刻。眼看便是戌时,可否稍等一刻,若木也好四下走走。”她猜想林聿卿是明白的,自己不肯在这里与他一起等宋杳杳献艺完毕,而是四处闲逛一刻之后再回到潇湘楼前,为的便是掩人耳目。况且林聿卿既然秘密行事,夜行而归想也应当,愈到夜深之时方愈便利,也就不差耽搁他这一刻工夫。果不其然,对面人笑说一句:“若木姑娘果如我之所料,寻常舞袖歌扇,缚你不住。你且去罢。”她便穿过渐渐繁密的人群,径自离开了春日青楼的风月繁华,当真还认认真真地在卖笔墨纸砚的铺子里挑起了宜于作诗的花笺。及至钱货两清,韩若木回到潇湘楼下,恰是台上的宋杳杳拈了红檀板,和着口中吟唱的“召伯所说”四字的余韵,敲下了曲末的最后一声。
      台下的叫好声中,韩若木仗着鸨母早已认得了她这个行径诡异的磨镜女子,赶在下个献艺的乐伎怀抱琵琶登台之时,暗暗引着林聿卿,奋力挤到了宋杳杳面前。
      于是宋杳杳开口便问:“你方才何处去了?”韩若木不疾不徐地从袖中抽出方才买下的花笺,笑得诡秘莫名:“你瞧,我买来给你吟诗酬和用的。”宋杳杳道:“却不是买给……”
      这厢宋杳杳的话说了半截儿,韩若木却忽而指了指身后,宋杳杳便陡然顿住,只见来人便是循着韩若木指引而至的林聿卿。宋杳杳裣衽行礼,一句“见过客官”尚未出口,林聿卿却遽然问道:“姑娘歌喉甚妙,只是如何便唱了《诗经》古曲,且是《召南》正风?”宋杳杳似笑非笑地反诘:“不可么?客官只听这曲子是有甘棠遗爱的典故,未曾瞧见我鬓上便簪了甘棠之花罢。”“方今歌者,多唱近体新诗,或有长短之句,愿歌尔千年之遗篇者鲜矣。一如方今卜者,多作铜钱之卦,或有求签之事,愿执我千年之遗术者鲜矣。”韩若木隐隐地有些叹惋,一面说着,一面便与那二人向楼内走了去。
      “林将军莫要顾虑,这位姑娘名唤宋杳杳,若木素日叫她杳姐姐,是知根知底的,她必定可信。”木门的吱呀声停歇之后,韩若木顾笑而语,柳眉轻舒。便是在宋杳杳房内,韩若木将琴盒搁在桌上打开,便将其中图谶拱手交出。宋杳杳又转身去点了灯烛,照得林聿卿手中羊皮纸的模样愈发奇异起来。有顷,室中方闻男子语声:“此物甚善,我等当谢过若木姑娘师门。只是恕我不能即刻报之,他日必当酬谢。”韩若木却笑而不语,眼见他将羊皮纸卷入剑鞘独自离去。
      良久,韩若木忽而问道:“杳姐姐,后日上巳节,你有应酬么?”宋杳杳樱唇之上陡然扬起了秾丽的笑意,摇头道:“你若愿我没有,我便没有了。”而后韩若木闷声沉吟有顷,终是敲着桌沿,兀自喃喃:“上巳之节,曲水流觞,伊洛之畔,必多人声喧嚣。既是踏青,我等不如到邙山一游罢?也是个与首阳山一脉相连的所在。”
      “——也好。终究是忘不了的。”只听宋杳杳默然良久之后,垂了眸子喟然长叹。韩若木清楚,她即便不复为阴阳术士,也依旧无法忘却伴她度过六年韶光的首阳山。
      三月初三,上巳之节。徐苍璧早已禀明了师父,愿至北郊寻静谧之处行乐清游,虽不能追兰亭雅集之遗风,亦不负此春意空阔之时。韩若木早去付了应给鸨母的银钱,将宋杳杳约了出来。于是芳草葳蕤,春衫鲜明,同作少年游。
      一行人安步当车,出城竟也似在须臾之间。倏乎人声渐寂,只听得步摇上的珠琲泠泠作响,循声便瞧见宋杳杳斜插了玛瑙如意簪的云髻。她望了望仍旧衣冠简朴一如幽居山中之时的其余三人,悠悠然叹道:“终究时移世易,潇湘楼中多少眼睛瞧着,我纵使还愿意拾掇出当日那荆钗布裙的模样,却也是不能了。”韩若木近日原也惯看徐苍璧那一袭缥色布衣,此时叫宋杳杳一说,却又重新审视起走在自己前头的师兄来,于是她接道:“昔时徐师兄与易水同喜白衣,如今也变了些许。这唤作‘水行青草上白衫’……”身后的白易水却淡然答道:“从前是顾忌着青布比白布费钱罢了。”韩若木揶揄道:“你瞧徐师兄像是那锱铢必较的人么?”白易水一时语塞,只余下韩若木和宋杳杳的笑声和着仓庚之鸣,兀自在草野间流荡起来。
      北邙山中,唯闻木叶之声。这里有无数王侯将相的坟茔,和六年多之前韩若木跟着师父经过时别无二致。只是那时的山中枯木嶙峋,没有如今的草木幽芳;那时的韩若木连墓碑上的字都认不全,只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如今也可以与二三友伴一同细数葬在这里的古时豪杰生前曾有何许旧事。
      “他们修禊雅集,是赋诗赌酒,谁若作诗不成,便罚浮一大白。”韩若木跪坐在碧草之上,似是忽而灵机一动,“我们不依这个。既要历数北邙山中所葬风流人物,不妨就以此下了赌注罢?最先词穷之人,便将其所赌之物送与数典最多之人了。”徐苍璧拍膝笑道:“你分明是便宜了我罢!”白易水低头道:“如今徐师兄也敢这般狂了。”于是余下三人无不抃笑。少顷,宋杳杳方才想起韩若木提的下注之事,低头解下自己杏色宫绦上所佩的香囊,是月白素绢所制,上头绣了只欲飞还栖的白鹤。她将香囊搁在四人围坐之处中间的一方空地里:“便是它了。我不是不知道,也就只有这般模样的香囊,才能入你们眼了。”徐苍璧道:“我今日不曾带得什么物事——我若当真输了,便为胜者赋诗一篇罢。”韩若木思前想后,再度从袖中抽出前日买得的花笺,轻轻放在香囊上头。
      见白易水迟迟不肯下注,韩若木忍不住要催他。有顷,白易水却也转了头不疾不徐朝韩若木说道:“韩姐姐,你可还记得去年腊月,我曾偶然拾得一把剑么?”韩若木微惊:“你要赌这等物件?”白易水郑重地点了点头,韩若木也便没法再说什么。
      “伊尹之墓便在此山之中了,举于庖厨的殷商名相啊。他和后世的百里奚一样,都做过陪嫁小臣才亲近的国君。”此时自然由徐苍璧开了头。
      “我听说挨着伊尹便是杜甫的坟墓,他生前想着致君尧舜,盼着盐梅佐鼎,死后能葬在上古贤相之侧,也算得其所哉。”宋杳杳也不甘人后。
      “还有吕不韦也葬在邙山,说起来倒是离首阳山上的别业近得很了。师父当日可还叫我等研习过他的《吕氏春秋》,那五行和时令可真够麻烦的!”韩若木顾不上与宋杳杳纠结杜甫所葬之地是在巩县还是在洛阳,却嗔怨起了吕不韦来,几人不由拊掌大笑。
      “那汉光武帝刘秀的陵寝,也在北邙山罢。想他当日以谶纬之学立国,倒也成了一代明君……”白易水寥寥数言之后便不再多话,只有韩若木于无言中忽而扬起眼帘瞥了他一眼。
      ……
      “我从前单知道‘恨血千年土中碧’是苌弘化碧的典故,是这几日才晓得苌弘是何许人也,又如何死于蜀地的……却原来他是以方术事周王,既精天文,又晓音律,孔子还曾请教过他音律之事。这苌弘历经景王、敬王、灵王三朝,那是春秋之世,周室式微,诸侯不朝,苌弘便‘明鬼神事,设射貍首’,意欲借着这个笼络诸侯人心。谁知晋国六卿之乱将他卷了进去,他助周室支持范氏与中行氏,不料赵简子大破范氏之后,又向周王构陷苌弘说他里通外国,周王遂将其放逐蜀地,苌弘悲愤之下便在蜀地自尽,蜀人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只是我不曾晓得,苌弘如何又葬在了这洛阳!”韩若木自己都不曾料到她竟突然一气讲完了这许多,平白便生出一份纵横捭阖的气势,话音歇处耳目所及尽皆归于寂静,直至韩若木似娇羞而非娇羞地低下头去,蓦然间兀自笑了。
      位列其后的白易水却未曾回过神来,于是一时语塞,半晌方才道:“韩姐姐,你分明是瞧准了我素乏捷才罢。我如今也服了,那剑便给了你了,再不必争了去。”只见徐苍璧的目光在白易水处凝滞片刻,便也如山中缥缈的岚烟在春风中来去,顷刻云散。
      那日回城之后,韩若木在坚冰严霜般的剑气中,沉吟了许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山际见来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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