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南浦凄凄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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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喧阗，牡丹初上，自是姚黄魏紫，开不尽洛城春深。
集上肩摩毂击，问卜之人络绎不绝。只听银钱相击的脆响中，有人向徐苍璧一拱手道：“这是卦金。灵验与否，一月之后再看。”徐苍璧收了钱颔首示意，尚未出言相送，却忽而见师父摇头叹道：“一月之后，我等却已不在这洛阳了。”
听闻此言，韩若木不由一惊，指间揲余的蓍草险些滑落。她一面将分罢的蓍草排列整齐，一面便回头问师父：“如何，竟这般就要走么？”师父依旧淡然：“为师早就说过了，天下之大，可远远不止河洛之间的这方水土。卜者幽赞神明，遐观万物，其心至博，岂能让一座洛阳城就禁锢了去？”韩若木低头无言，只顾数了蓍草在未完的卦上新添一爻。有顷，她算定六爻，便向客官一揖道：“占得《旅》卦，象辞乡远行。稍有亨通，行旅贞吉。然而孤身一人，必有身不由己之处，其间必有凶险之事，然可得利器以斩荆棘，虽则故园不复，故人音杳，却也有所收获，能够得到赞誉。今年的运势便是如此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她在这时算出了这一卦，又作如此解，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或者不过是说，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究竟是算给客人，还是算给她自己。
牡丹盛放之日，风陵子一行拾掇了行囊，循着满是锦绣天香的长街，向着青瓦飞甍的城楼信步而去。
花团锦簇之中，自然少不了游春赏花的洛阳少年。其中不乏绫罗着身的富家子弟，自是鲜衣怒马，恣意无涯。但入城三月以来，韩若木看着这满目繁华的目光，却由新奇和艳羡，变为了淡然与平和。从此她便可欣然告诉他人也告诉自己，世间的荣华犹如这象征着富贵的牡丹，她也曾历历见过，却是用一种隔岸观火的眼光，并非不知其佳，但已不再如痴如醉地艳慕。就犹如她在书卷一隅偶然瞥见的古时卜者，在皇都之中算尽了他人的升沉荣辱，自己却对天子的玄纁之礼也能够于莞尔间辞谢不受。
只因这天下除了荣华还有更值得倾慕的物事，正如除了牡丹还有更值得观赏的花。
徐苍璧却顾不上看那些锦绣浮华，他沉吟不语，口中念念有词，韩若木知道他是有心为这洛阳牡丹吟诗作赋了。白易水似乎并不像徐师兄那般向往对花题咏的诗酒风流，只顾背着沉甸甸的行囊闷声前行。也因了无人与自己谈笑，韩若木便兀自快步趱行到了前头去，而后迁延顾步，时而低头抚弄秾艳而轻柔的花瓣，细嗅似有若无的清芬。正在此时，却有一个声音陡然惊得她一个激灵。
“若木，你知道么？我生在齐鲁之地，那里的春日也有满城风华的牡丹。”熟悉的话音自背后传来，韩若木旋即回身而望，果然便是宋杳杳。她穿了身雪青的衣裳，于牡丹的艳色中更见风流韵致，却也衬出了一份清冷。她腰带上还系着那日用作赌注的香囊，让人见了无端有些感怀。韩若木喟然叹道：“我不知道啊。这天下有太多的地方我不曾去过，如今师父便是要我等去看它一看了。”
于是宋杳杳一路把昔日朝夕相处的师门诸人送到了洛水之上，眼见师父已然找好了摆渡人，便从怀中取出一个水蓝色的缨络，里头是艳色夺目的牡丹花瓣。师父带着弟子三人登舟而行时，宋杳杳信手将花瓣扬起，任其飘落在船上或水中，随着洛水与东风盈盈而去，留下她一句清越的歌声。
“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而后宋杳杳转身离去，不复回顾，就宛如当日逃离首阳山时那般决绝。
便是在水上舟中，徐苍璧用指节轻轻叩着船板，若有所思地问道：“若木，你可知道南浦二字典出何处么？”
韩若木摇头，眸中是万顷茫然。
“那便也罢了。”徐苍璧转而将手覆在船板上方才叩击之处，手指上依稀有日日执笔写字留下的薄茧。而韩若木却似乎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些许叹息。
旬日之后，于数百里外，却又有一场南浦送别在春风中黯然销魂——张以南伫立在颍水之滨，送张以雅北上前往濮阳。
春日迟迟，晓色初明，水畔丛生的青草上沾着清凉的朝露，濡湿了张以雅宽绰的裙摆。她低头沉吟，眸中映着碧水清盈，不无怅然道：“以南，你我这姐弟一场，还是头一回分别罢。”张以南却似故作笑颜：“是又如何？原先我总舍不得你出嫁，怕与我的阿姐终于别离，怕你再难与家人相见，也怕你寻不得个良人。如今我倒也不必了！”张以雅垂下了清幽的眼眸，凝视着依旧不染纤尘的水色衣摆，叹道：“今日若不是走得匆忙，我总该用我这竹笛吹一曲《折杨柳》再辞别的。”张以南握着阿姊的素手，似笑非笑殷殷道：“一路皆有柳色，何须复吹折柳？——濮阳那边有人照看你，会比这里好过。若是能够出城，去淇水之畔瞧瞧那诗中的竹林，也是好的。姐姐，后会有期，好自珍重。”
张以雅黛眉微蹙犹如春山远影，少顷便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自然会的。这也是他们的良苦用心。只是你如今在这兵荒马乱的地儿，也该小心着些。”而后张以南道了句“姐姐放心，我也早不是个黄口小儿了，知道如何安身立命”，张以雅便含着些清淡的笑意，转过身款步而去，独上兰舟。
而古渡之畔，只余下张以南在独自吟诵。那声音于顿挫间，竟也异常地笃定起来：“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来迎，鱼邻邻兮媵予。”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南浦凄凄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