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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兰叶春葳蕤 ...

  •   满城喧嚣夹在曼妙的春风里从耳畔掠过,韩若木手中握着参差的鲜草,低着头匆匆走回客栈。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过自己,就这样揽下如此一个差事,真的没有鼎折覆餗之忧么?
      “鼎折足,覆公餗”原是周易中《鼎》卦的一句爻辞,可释读为因自身能力不足而有辱使命招致灾祸。韩若木之所以时时想起这个典故,却是因了《鼎》是承接当日师父为她卜得的《革》卦而来,二者相合便代表了朝代更迭,从而有了革故鼎新一词……
      “若木,你傻啦。走过了也不知道。”身后忽而响起徐苍璧的呼唤声,韩若木猛然回头方才发觉,她只顾低头走着竟已走过了客栈的门。
      “我,我没傻!可徐师兄你如何便在这门口了?”韩若木有些没回过神来。
      “是师父估摸着你要回来了,特让我在这里等着。白易水去集上了。”说罢,徐苍璧拿了锁钥,一径同韩若木回了客房。
      将手中蓍草散放在地上之后,韩若木也便席地而坐信手清点蓍草的数目。数罢蓍草,她沉吟少顷,忽而抬眸望着徐苍璧,不无迫切地问道:“徐师兄,你会图谶吗?”
      “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便不能问么?”韩若木一时语塞,只觉满腹疑问都不知从何提起。
      “没说不能问。”徐苍璧起身倒了杯业已凉透的茶权作白水解渴,“我且问你,你今日是见了什么人?”
      “你……还记得那日流星大降时,黄钺身旁那位将军林聿卿么?”
      “是他?”徐苍璧似乎吃了一惊,忙放下了手中的杯,“那就难怪你问我这些了。可是若木啊,你我二人从师之时相差无几,你若不会的事,我自然也无能为力啊。”
      他似乎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隔了一堆蓍草坐在对面的韩若木,但韩若木并未因此而觉出臲卼不安。只见他举杯而饮,咽下茶水后复又开口道:“不对啊。若木,图谶之类的事,你不是会的么?”
      “纸上谈兵罢了。”
      “说得好像我不是一样。”徐苍璧将余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韩若木不假思索地还嘴,“徐师兄你是读书多的人,如今此事定然借得上你一臂之力。我若非自忖如此,何以便贸然来问。”
      “——也好。说罢,究竟是何事将你难成这般模样?”
      “这可从何说起!你也知道,黄钺他们全军在荥阳坚守不出,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这会子众人悠悠之口,都说应当东进郑州,可上头的意思是南下略地。于是林将军找我密谈,问我是否会望气……”韩若木将事情原委说了一说,只见徐苍璧低头把玩着见底的瓷杯,微微地有些泠泠的声响。
      “望气……怎的尽是些犄角旮旯的学问。”
      “若是要我卜卦或是观星,我必早早地就料理妥当了。只是徐师兄,你这犄角旮旯四字叫外人听了去,他们恐怕还不解了。这天下人都以为术士是一通百通,无所不能的,怎晓得各门术学皆自有一番堂奥呢。”韩若木含着些嗔怨,低头拨弄了几下地上横陈的蓍草,垂眸听得那窸窣声。
      “那些个目不识丁之人,也以为读书人是一通百通,无所不能的,”徐苍璧喃喃轻语,“好在林聿卿不是个粗人,不然——”他一时顿住之际,便旋即被韩若木打断:“不然如今这般为难的早就不是我,是徐师兄你了!”
      尔后韩若木拢了拢地上的蓍草,顾自说道:“如今我恐怕也不方便就这样去了荥阳,林将军也没有这个意思。因此这望气之事,只得借图谶之类的物事来承载了。约的是今晚酉正三刻潇湘楼前相见,届时必当奉送此图。”
      她清楚的是,空中云气本无常形,但凡她画出了云气之象,见此图者必定自行在心中将所见云形附会了去。况且望气本就是所谓王者之术,常人所无,纵使众人不能看出云气异形亦然无妨。但她不清楚的是,作如此想,是否会成为对师父和术学的背叛?
      然而此时她来不及顾忌这许多,只得又道:“箱箧里头应当还有古旧的羊皮纸罢,我将云气画了来,师兄你替我拟了占验之词可好?”见徐苍璧点头,韩若木便起身去翻了箱笼去了。有顷她方才抽出一张羊皮纸来,于是她便一手捻着纸,一手收了地上的蓍草,转身将蓍草搁在了案上,而后又自案上取下笔砚,与羊皮纸一并摊在了自己与徐师兄各自所坐之处中间。
      “你欲画云气,只恐没有铅白啊。”徐苍璧轻叹,“如今纵使我说来得及,你也是不敢费一番功夫再去市上买了。”
      房中陡然阒寂,韩若木低头对着地上的纸沉吟有顷之后,却忽而慨然拊掌道:“我如何便给忘了!若是不成,杳姐姐前番赠我傅面的粉,我倒还未曾动过……左右都是铅华白粉了,这里用了也算得其所哉。”
      听闻此言,徐苍璧不免一惊:“你当真不用这粉了?”
      “荆钗布裙,麻衣葛屦,一样行走江湖。”韩若木却笑得坦荡,“要这粉又是何必?”
      “——也好。柜上应当还有素日画符用的藤黄和朱砂,另有胶漆之物,你若用时自取便是。我拟词去也。”徐苍璧一面答话,一面便起身去了。
      俯身对着摊开的羊皮纸,韩若木细细揣度起了用兵之事。她原也不甚晓得兵法,只得依着些小聪明猜了去。军中多言将攻郑州,黄钺却决意转而南下,想必是意欲攻其不备了。她的目光流转在铅白与藤黄之间,口中如谰语般断断续续地念着:“春日多东风,又多沙尘……徒气白,土功气黄……”
      信手挥毫,她于纸上转瞬扫成烟霭苍茫。羊皮纸两面皆有图画,韩若木展了双臂端着画幅,神态也显得异常地谨饬。
      “徐师兄,我这里都好了。”韩若木一面唤着,一面便看徐苍璧如同闲庭信步般地悠悠而来,她也就不觉含了些笑意,低头以目色示意徐苍璧看她手中之图。
      此图一面画的是一黄一白两团云气分处东西,二气交接时白者在上黄者在下,而下端以刀蘸墨,笔直划成一阳两阴的《震》卦,她清楚其中寓意何在——曛黄的云气是军中修建防御壁垒的表征,而白色云气代表兵士;依着望气之术的说法,两军相遇之时,其云气亦相交接,云气高者其军战败,云气低者其军战胜;《震》卦代表东方。她顾忌着兹事体大恐怕隔墙有耳,便有意放低些声气儿款款道来:“徐师兄你瞧,东侧云气黄而低,以壁垒御敌而取胜之象也……郑州在荥阳之东,军中人言难免外传,加之大军连月动向便欲东行,其城中久有防备而难以攻取,也是说得通的。”徐苍璧自然晓得其中关窍,韩若木见他点头后便翻了另一面来。这一面画的却是一色粹白如羽毛轻拂的云气,隐隐然又似有黍稷禾稼之形,下端同样用刀划成阳爻分居上下而阴爻居中的《离》卦。其意便是此地守将虽有悍勇,而士卒却尽皆怯懦畏战,且城中仓廪大有存粮,一旦城破便可用之;《离》卦代表南方。
      徐苍璧看了个明白,便默然起身提了笔,在羊皮纸上端留白之处缓缓写下工稳的篆字,宛如上古符箓的铭文:“稍云纷缊,有葸其军。厥将彊彊,弗遏归心。又象黍稷,维轮维囷。惟离之向,亦嘉其音。”他收了手待墨迹干透,便翻至另一面去,复又悬腕而书:“双云荟蔚,徒夫用瘁。卑者其胜,亦黄而晦。乃象土功,车攻见废。惟震之向,则困且匮。”
      待徐师兄书写一毕,韩若木收起凝在纸上与他腕底的目光,兀自起身开了客房的窗,任浩浩春风灌入斗室之中。
      “徐师兄,这才申时呢。不如试试这新采的春草罢?”
      闻得此言,徐苍璧也便来到了韩若木面前,用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弄着案上的蓍草,笑得如这春风般清朗:“如何试?”
      韩若木见他来此,径自从怀袖之中抽出一把鲜润的兰草。她盈盈然抬了眸子,仿佛其中是幽邃而璀错的星天将晓。“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如今春日清和,城外芳草可也不止蓍草一种啊。”她将兰草递予徐苍璧,尔后犹自噙着些如淡墨晕染般的笑意,望着眼前少年那熟悉的面容。
      只见徐苍璧垂眸凝望着韩若木手中幽芳沁人的兰草,吸了口气稍一蹙眉,似是良多感怀却又欲言又止的模样。有顷他方才不无戏谑地笑道:“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这蕳便是兰草,若木,你好深的阴谋。”
      韩若木颊上陡然漫上绯红,宛如一夜春霖之后便悄然吐蕊的日边红杏,倚着天际的飞云。她早避开了徐师兄若有所思的目光,刹那间思索过后便反驳道:“这郑卫溱洧,桑间濮上,古来便是风流多情,不惧礼乐桎梏之地。若是依了你这般解说,日后那《郑风》里头见着了的草木,岂非都不敢等闲采之了!”而后她竟也转身去卷起了画成不久的图,寻来当日纵使行囊沉重亦不曾委弃的她曾用来弹《采薇操》的旧琴,小心翼翼地将图塞进琴弦与琴盒的罅隙中,背起琴盒,淡然说道:“也罢,酉时已到,不如便走罢,莫让林将军久等了。”
      言讫,徐苍璧依旧用清润如长风烟岚的眼眸,若有所思地望着韩若木的背影,目送她径自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兰叶春葳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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