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东有若木》宋琬赋

11、迷津欲有问

　　洛水汤汤，残冰涣释。韩若木算着日子，在此淹留已是一月有余，转眼便是草色遥看。其间日日行卜，或夜观天象，不胜覶缕。
　　二月二十六，天甚融和，洛阳城中的十万户百姓尽皆春衫初试。市集之上，不论是手提竹篮来卖新割韭菜的村女，还是从宝马雕车中掀帘窥视街景的闺秀，鬓边都已簪上了几朵春色。风陵子一行在此卖卦多日，亦渐渐为人所熟识。韩若木髻上却无簪花，只用素钗轻挽，她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却被一中年男子陡然斩断。
　　“韩姑娘算卦如此灵验，定是神仙中人。这位军爷捎来了犬子的家书，犬子果然平安！”那人冲着韩若木作了个揖，唬得她愣怔了片刻才想起，此人姓王，前些日子曾经向她问卜其子从军是否能够平安无事。那日她一面揲着蓍草，一面似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问起问卜者之子是何时应征去往何地跟随何人。想必不会有人知道，她在其间便已推算出，王氏之子如今大概安安稳稳地随黄钺守在了荥阳。于是她才算出了一卦《颐》，寓意安宁与休养生息。
　　“若木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韩若木循着又一男子的话音看去，才猛然发觉为王氏之子捎来家信的“这位军爷”，正是当日在军帐中助黄钺筹谋天象之事的副将林聿卿！眸光交接的刹那过后，韩若木旋即颔首示意，招呼十步之外埋头收拾自己案上蓍草的白易水来替她瞧着她算卦的摊儿，便转身随林聿卿到了转入小巷的拐角处。
　　砌墙的青砖隔着衣服传来凉意，韩若木便倚着墙听林聿卿讲话：“荥阳一切皆好。不知三月朔日辰时，城南洛水之畔，渡口之西二里处，姑娘师门能否有一人与我一会？”她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尺余的林将军，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于是对面人道了一句“如此甚好，告辞”，径自去了。韩若木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隐约猜了些许也并不真切，只得低头默默走回了卖卦的案前。
　　数日之后，便是二月之晦。薄暮时分，风陵子带弟子三人回了客栈。此夜在晦朔之间，本该同至高处以观天象，孰料夜来忽降春霖，只得作罢。韩若木将手中的白桃蜜饯递给徐苍璧，徐师兄却摇头不受，兀自倚窗听雨。无可奈何的韩若木悻悻地将蜜饯塞到嘴里，良久才默默咽下一段甘美。而后她不无踧踖地来到师父面前，沉吟少顷乃开口道：“师父，年年三月一到，都是要采撷新生蓍草的。”师父只不答言。
　　就这般复又沉吟了片时，韩若木忍不住自己续道：“往年在首阳山，院内便有蓍草。今年在这洛阳，怕是要去郊外了。”
　　“那你去罢。”师父依旧淡然。韩若木如蒙大赦，暗自料想师父恐怕早已知晓她有所图谋，心中便也隐隐地泛上一缕不安。她又拈起一块蜜饯轻咬，转念一想，有何不安？韩若木是有几分聪明，可师父是什么人啊，他怎会不对她的心绪洞若观火呢……
　　春水潺湲，霁色含烟。城外的离离草木业经夜雨洗濯，就如同韩若木身上那松花色的交领襦裙一般鲜润。东望分明可见津渡舳舻，此处却是格外寂静，空余芳草萋萋，宿雨沾衣。辰时刚到，便见林聿卿策马而来。待他翻身下马，韩若木遂拱手行礼：“见过林将军。”
　　“若木姑娘倒是早。”林聿卿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今时今日约在这里么？”
　　“这里僻静，少有耳目，又不算过于幽远，可免叫人生疑。至于今时今日……”韩若木一面思索一面便说着，“我听说，三月初三上巳节前后是要到水边修禊的罢。再不约来，恐怕此处人就多了。若是待到上巳节过后——将军又怕延误军机？”
　　“果然，术士有洞察天机之慧，定是藏不住的。”一句答语竟莫名地意味深长。
　　“既如此，想必将军是有要事相商了。”韩若木说罢，展眼望了望四周的春草，意欲寻得蓍草的踪迹。
　　“若木姑娘，我问你。”林聿卿的语气陡然变得郑重，“你会望气吗？”
　　“望气？！”韩若木吃了一惊。她的确晓得，古来有观望云气以断某人或某地能否成大事的术学，谓之“望气”。可那是王者之术，于笃信天命之人而言是凡夫俗子不得知晓的异术，于她而言恐怕便是术士随心编造之语了。譬如亚父范增就曾经告诫项羽，他曾经命人观测过刘邦所在之处上空的云气，得到的结论是刘邦有天子之象，其后果然一语成谶。可是韩若木凭着自己对事态的推断来操纵卦象，似乎也比师弟白易水算得要准啊。她明白，唯有工于阴阳术数的人，才可能知道这些占候中到底有几分真假。《天官书》中亦有关于观望云气的记载，覃思许久，她方才带着迟疑轻问：“……会又如何？”
　　“人皆道，望气可观兵戎之胜败。”
　　闻得此言，韩若木倒吸一口气，唇齿间幽微的呢喃只有她自己方能听清：“凡望云气，仰而望之，三四百里；平望，在桑榆上，千馀二千里；登高而望之，下属地者三千里。云气有兽居上者，胜……”
　　此时韩若木的耳边，是林聿卿并不敢大声却自有几分铿锵顿挫的话音：“俞平准如今固守晋城，暂时不会进犯。我军近日收兵征粮颇多，是以多有进言当取郑州者。然则我等之意，乃先行南下，渡过洧水与颍水，沿途城邑守备松弛，较郑州易攻。沿路广征兵员，自禹州西进，攻下汝州，如此便可绕过嵩山险阻，自南向北窥伺洛阳。如今荥阳多有新收之兵员，聚敛人心之事至关重要，又不敢过早泄露此事，是故我亲自来寻姑娘。”
　　一面说着，林聿卿便信手四处指画着进军之路，仿佛韩若木面前这片碧色的草地，便是中原豫州广袤的疆土。韩若木依稀记得，以古人的说法，若云气之色纯白且摇动如羽毛，则其地将领勇悍而士卒怯懦；若是云气底部庞大而前部极远，就应当战斗；云气之色青白，前低后高，此军便能战胜；云气前高后低，前部为赤色，则此军将会战败……
　　思绪就如同书中所写的种种云气般乱纷纷地让人找不到眉目，韩若木只得自己用言语打断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思：“占候之事，我自然能为。只是欲要服众，将军所求，大概不只是一句占语罢。”
　　见对面人颔首不语，韩若木忖着大略是被她说中了，但他却又不便对韩若木直言。于是她转身面向东南，仰头极目而望，远处原本清润宜人的霁色与岚烟，此时却也染上了些幽微诡谲的味道。良久，她方才收了眸光，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道：“不知……可否酉正三刻再会于潇湘楼前。”
　　“可也。”
　　“将军所欲攻城略地之处，我皆已观其云气。既如此，若木告辞。”
　　韩若木旋即一揖拜过，独行而去。

作者有话说

　　望气这件事实在是太玄乎了，所以文中语焉不详的地方还请见谅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