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九、旧梦辞年 ⑥ ...

  •   兰舒醒来的时候,大雨将至,漆黑的夜色下,揽月殿点着几支红烛,垂下的纱幔在偶尔穿梭的夏风中飞舞,她睁着眼睛望着木雕的床顶,芍药海棠的花纹在烛辉下明明暗暗,她好像是心有所感一般,流下泪来。
      青黛拎着食盒走进屋中,兰舒听到些微动静,伸手将泪抹去,她开口道:“谁进来了?”
      青黛矮身,欣喜万分:“主子,是奴婢。”兰舒沙哑着声唤她:“扶我起来罢。”青黛忙将东西递给流萤,上前扶起她,只觉手上的分量轻飘飘,流萤跟上前来,先是喂她喝了温水,又矮身问:“娘娘可要进点流食?”兰舒略略点头,就着她手喝了一口粥,就听得一个声音从外而来:“娘娘可是醒了?”
      兰舒正疑惑,却见白芷从外头领着一人进来,兰舒听着声音熟悉,那人穿过纱幔近身:“元宝给娘娘请安。”正是崇德帝身边随侍安力士的徒弟元宝。
      “快起。”兰舒虚扶一下,就听元宝道:“陛下惦记着娘娘,让元宝在娘娘这儿侯着……”兰舒笑了笑:“劳烦圣上惦记。”元宝问过安,着侯着的太医进来又把了一回脉,便道不扰昭容休息,和太医一同告退,他同太医先去将消息回禀。青黛送了元宝和太医出去,回转殿中,兰舒遂又起身,靠着软垫,就着流萤的手,喝了半碗粥,摆摆手,示意撤下。流萤领命,带着婢子们将饭食撤了。兰舒斜坐着,闭了闭眼,方才道:“本嫔是怎么了?”她缓缓发问:“这香,恍惚不是淮之送来的味道……”
      青黛的眼眶刷地红了,白芷心直口快:“娘娘可别提那毒妇了,要不是她心狠,娘娘又怎会遭此大罪!”
      兰舒大为不解,瞧着青黛脸上倒是极为赞同的模样,半晌艰难开口问道:“她在说什么?”
      流萤取了太医开的药来回禀,看着屋内几人都红了眼,急急道:“你们这又是做什么惹主子伤神?”小产最是伤身不过,更何况澄主子的身子自那年冬日落水便时有不济,流萤瞧着总不免想到宜主子。流萤自小跟着兰晓伺候,知道兰晓是最疼兰舒的了,那一年兰舒落水,流萤是眼看着兰晓如何辗转反侧,又如何跟吴岚合计,劫了楚氏恩宠,又让兰舒在崇德帝跟前多了几分记忆。流萤想着,若是宜主子知道澄主子这般遭罪,不知要多心疼。
      兰舒只盯着青黛,流萤打小跟着兰晓故而学了三分沉稳,而青黛自幼随侍兰舒,在兰舒跟前,是藏不住事情的:“到底发生了什么!”流萤要拦,却见兰舒横了她一眼:“你不去守着药罐吗?”兰舒憋着一股气,流萤明白,她只能告退,将带回来的药材拿去煎了。兰舒看她出门,只恨声对着青黛:“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青黛撑不住,伏身在地,开口先劝:“主子千万保重自己身子。”而后才缓着声将发生的事情细细道来。
      兰舒听得自己曾有身孕却因暖香而失了去,整个人都楞在当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声音飘忽,像是在问青黛,又像是再问自己:“……贺淮之?她这是为了什么……?”青黛瞧她模样已是泪流不止:“……主子心善,如何能揣透那毒妇心思!”
      兰舒恍恍惚惚,默念几遍,像是失了神智一般,青黛白芷不敢出声,已是泪流不止。流萤煎了药回来,看着殿中几人坐着的跪着的皆是呆愣,不由气道:“主子身上本就不爽,你们这是做什么?”她气青黛白芷非但不劝慰,还跟着胡闹,匆匆将手上药碗搁在榻边,上去扶兰舒:“主子还要多爱惜身体才是。”
      兰舒被她一扶方才回神,她哆嗦着嘴唇,看着流萤,说不出话。这是姐姐身边贴身伺候多年的丫头,她看着她就仿佛看到了姐姐一般。半晌,兰舒伸手搂住流萤,寝殿里传出压抑的哭声。
      “主子,昨儿揽月叫了太医,陛下震怒,将贺才人投入了暴室。”
      一时间,大大小小的宫殿中,伺候的人都在跟自己主子汇报。
      薛后那儿是第一时间知晓,派了人来问候。兰舒只是躺着,并不出声,自有婢子替她接过。
      凝华宫里,主位的女子凌妤听着来人回禀的,轻笑一声,旋即面上带着一点悲开口道:“可怜见的……也是盼了许久的,怎就……唉……也不知道陛下与她该多难过。”她虽是说着可怜,语气却不见半点哀伤,只摆摆手,让随侍退下,待着身边只有心腹,方才开口:“都处理好了吧?”侍女低眉:“已经处理好了。”凌妤听完,方才无声一笑,呵,兰氏。
      对着漫宫的问候,兰舒只是沉默,她并不明白为何贺淮之要做出这种事。
      四天后,她仿佛得到了答案。暴室的贺淮之动了红,被诊出了三个月的身孕。
      兰舒躺在床上,崇德帝坐在一边,面带难色:“……爱妃……”兰舒眨了下眼,一行清泪缓缓流下:“陛下……”她似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忍住那钻心的恨:“皇嗣为重。”这话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忍,只听她急促呼吸下带着风扫残烛的破碎:“只我不愿见她!也不愿养她的孩儿!求您!妾求您!”说完她眼带哀求,一动不动盯着崇德帝。崇德帝叹一口气,他本是想着将贺氏的孩子抱予兰舒,贺氏夺了她的孩子,理应还她一个。如今听她这样,便知她并不情愿,只一提起便这般激动,崇德帝心中叹一声,她也不怕自己恼了,却也是心疼:“罢了,那便依你。”遂下了旨意,将贺氏囚于霜华苑,一应待遇比照婕妤,只不许外出,也不许任何人探望。而后,又下令,将十公主萧沐铃记于兰舒名下,升了兰舒为妃,允了双字的号,唤作裕澄,待行了册封礼再挪宫瑶光主殿。
      兰舒接了旨,来宣的力士得了圣上旨意,只躬身道圣上免了娘娘礼,又道是八月初五日子极好,圣上还请娘娘好生休养云云,末了问了一句,何时允十公主前来拜见。
      兰舒被人扶着听了旨,养了养神,方道:“三日后吧,总归要坐起来见见的。”她轻声细语,“有劳力士了。”又遣了流萤随着力士一同去见了萧沐铃不提。
      兰舒躺在床上,听着流萤回禀,十公主萧沐铃是从前关雎宫主位陆氏的小女儿,陆氏二十三年撒手人寰,余下三个孩子,最长的是三公主萧沐阳,及笄后许给了李家,还有一位行十一的皇子萧舜逸,二十三年的时候不过十岁,兰舒二十四年的时候还在太液池与其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萧沐铃还是个怯生生拽着兄长衣角的稚童,如今最小的这个也有九岁了,当真是如白马过隙。
      兰舒叹一口气,由流萤扶着起身,歪在靠枕上,接过白芷手上汤药一饮而尽,一旁青黛自然递上蜜饯,她取一枚含了,方才压住满口苦涩。而今她确实不需吴岚百般逗趣劝她喝药了,只心头的苦,从来不是蜜饯止得住的。兰舒喝了药,清了口,又躺下身来,流萤已打听清楚十公主的喜好,三日后小置一桌便是全了这母女的名分。兰舒闭上眼,一众侍婢渐次退了出去,流萤走在最后,将换好的汤钵子放入被褥,刚要躬身退出,听到兰舒轻轻唤了一声:“跟他说,条件,我应了。”
      流萤心中一凛,面上不显,只是低声应道:“是。”而后缓步退了出去。
      兰舒躺在床上,手轻轻搭在小腹上,那里隐隐的痛比当初落水之后还要难受,她不是不知事的孩子了,那年落水后断断续续的汤药,入秋就冰冷的手脚还有半年的腹痛,现在想来已是那般明显。她当时只道是身子弱了不痛快,如今却知那会怕是伤了根本。只怕,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原是这般疼的事,她在心里嗤笑一声,也不过就是这般疼罢了,她扯扯嘴角,却是笑不出来。
      “主子,您真的要这样做吗?”晚间是流萤守夜,四下寂静的时候,她犹豫再三,终究问出了口。
      兰舒卧在床上,闭着眼,听她这样问也不觉稀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莫说是流萤这个自幼只学着忠于主子的奴婢,便是她自己,若不是这一遭,也断不会下定决心,个中情由不必与她细说,兰舒只是闭着眼睛开口:“他替我找到了姐姐的薄棺。”流萤闻声一震,兰舒却是想到那人与她交易时候说的话:“百年之后,一口棺,外头人哪里知道祭拜的又是哪位呢?”她突然笑起来,早已长开的脸上浮起的是幼时那般天真笑颜,百年后,享皇家祭祀的是崇德帝的妃子兰氏,是她或者是姐姐,又有谁人在意呢?红颜枯骨,百年一瞬,她救不了姐姐,又如何能忍心让她没了祭祀?这场买卖,合算。她不再开口,流萤也不再问询,只是悄然将烛火捻暗,静待天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旧梦辞年 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