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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亭亭院泠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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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亭亭院泠④
“母妃!”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日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好天气,兰舒裹了冬装,正坐窗边喝一碗红枣桂圆茶,听到声音抬眼望去,一身簇新宫装的萧沐铃脚步轻巧,眉眼含笑,一入殿就冲着兰舒屈膝行礼,身后的婢女拎着木质食盒,缓一步跟在她身后,亦屈膝拜。
兰舒笑着冲她招手:“怎么和母妃这样多礼?”抬首一点对面,“过来坐。今儿怎么这般早,可有用过早饭?”“这不是礼不可费嘛,母妃要是跟着女儿去公主府上,女儿定松散很多。”萧沐铃乖乖上前坐在兰舒对面的矮凳上,“已用过了,只女儿惦记母妃这儿的甜汤许久了,不知今儿可是流萤姐姐的手艺?”
兰舒虚点一下她:“小馋猫。”闭口不谈她所说去公主府上的事,只唤了流萤:“可听到了?还不给你小主子端上点心甜汤?”
流萤笑语盈盈送上东西:“主子知道公主要来,早早让婢子备下了。”靠窗的桌上放上了甜羹和糕点,因着兰舒嗜甜,揽月的糕点一向是宫中绝好的。
萧沐铃也笑嘻嘻唤了身后婢子上前:“昨儿在街上闲步,想起这一家的梅花糕极好,早上叫人去买了来,用食盒暖着,给母妃尝个鲜。”说着将食盒里的点心亲手摆在兰舒面前,“母妃赏个脸?”
兰舒一手撑着下颚,看着萧沐铃递来的点心,小巧的碟碗上,堆放了几块玲珑糕点,一阵清香扑鼻,与碟下层层叠叠的艳丽梅花相得益彰。兰舒伸手取了一块,张口咬下去,唇角带笑:“无怪你一早送来,确是好味道。”萧沐铃见她露笑,也弯了眉眼:“母妃喜欢便好。”她也伸手取了流萤送上的点心,“在外头可想着流萤姐姐这一手了。”
一碗甜羹下肚,萧沐铃露出和幼时一般的笑容,歪头看向兰舒,向兰舒讲起来京中各项,兰舒听着她讲起梨园的新戏、天桥下的杂耍、首饰铺新出的簪子、哪家点心铺更香甜,就像幼年的她来到揽月时一样,絮絮叨叨分享自己日常生活的点滴。兰舒含笑听着,慢悠悠喝着手里的茶。
萧沐铃把近况跟兰舒絮叨完,似是想起什么一样问了一句:“对了,母妃,兮凰好些了吗?”
兰舒放下茶盏,叹一口气:“她前番落水时候天气尚可,只些微受了些风寒邪气,让瑾美人守着喝了几天药,如今好了许多。”略一顿,她接着开口:“只她年纪尚小,到底惊着了。还是要好好养着。”
萧沐铃闻弦知意,兰舒是对这个晚辈不满了,她倒也听了前些时候兰家这一辈入宫的俩姊妹闹出的笑话,依萧沐铃看,也无怪兰舒生气,这两人实是被宠过头了,如今闹得长幼无序、争风吃醋,着实让人看尽了笑话。
萧沐铃避开这话,只问:“兮凰身边跟着的人到底怎么看的,竟能让她落水。实在不堪用。”
“原是小人作祟,不过她们也着实不像话,你皇兄已将人换了一批,前些日子还想让兮凰住过来。”兰舒揉了揉脑袋,“后来是皇后劝了,说不好让小辈扰了揽月清净。”
萧沐铃听了前话捏紧手绢,听罢其他便笑道:“皇嫂心细,且经过这一遭想来瑾美人定会悉心照料。”她略一顿,觑了兰舒脸色,岔开话问道,“母妃什么时候有空闲,来女儿府上小住几日?”
“多大人了,还这般撒娇。”外间传来一个威严声音,萧沐铃听了这话,嘴角笑容收了一瞬,眼微闭,就听得来人接着说,“阿玲入宫,怎么不去皇兄那儿坐坐?”
“这不是年底事忙,怕是扰了皇兄清净嘛。”萧沐铃起身冲着来人屈膝问好,“皇兄来了,怎么不通报一声?”
萧舜逸似笑非笑瞥她一眼,走过她身边,在兰舒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上次的甜酪用着可好?膳房那边又新制了些,且尝尝合不合胃口。”
萧沐铃心下冷哼,只不敢露出来,遂转了身,指挥人将绣墩放在兰舒身边,示威一般挨着兰舒坐下:“母妃,梅花糕还是配流萤姐姐做的茶更好。”
兰舒仿佛见不到两人的眉眼官司,只接了萧舜逸送来的甜酪,浅尝几口,塞了一碗给萧沐铃:“尝尝,还不错。”
萧沐铃气鼓鼓接过那碗甜酪:“母妃说不错,那皇兄可要好好赏赏膳房的人。”
萧舜逸但笑不语,伸手从兰舒面前的盘子里拿了一块糕,细嚼一口:“阿玲今儿带来的甜糕倒是尚可,不过宫外的到底不比宫内精细,偶尔尝个鲜也罢。”多了也就没了野趣,萧舜逸瞧一眼气鼓鼓的萧沐铃,省了最后那句,只警告般接着说道:“年底你府上事也不少,乱糟糟也不是散心的好时候。”
萧沐铃眼神微暗,旋即牵了兰舒的胳膊晃悠:“母妃,您看皇兄,尽欺负人。”萧沐铃摇了两下,接着说:“女儿不过是想请您去府上散散心罢了,皇兄偏小气的狠。”
兰舒揉揉萧沐铃的脑袋:“年关事杂,母妃去了岂不是给你添乱?”
不待萧沐铃接话,萧舜逸便开口道:“上元那几天有灯节,朕预备着与民同乐,一起散散心,到时候阿玲在府上候着。”
萧沐铃拧了眉,却只听身旁的人道:“倒是许久未曾见过京中人家的灯火了,有劳你。”身边人拍拍她的胳膊道,“你的公主府还是后来挑的地,倒是委屈你了。”
萧沐铃将话咽了下去,摇摇头,笑道:“哪里是委屈了,如今选的地方明明更敞亮,不说后头几个妹妹,便是前面几个姐姐都只有羡慕的份儿。”萧沐铃笑嘻嘻道:“我们几个年幼的姊妹一起温书习画的时候,都听说过江南风光好,皇兄特为我寻了个巧匠,庭院楼阁均是按照江南样式来的,说的是讲究五步一重景、十步不同天。平日闲步其间确是好看,等上元时候挂上灯一定更妙。”她不再与萧舜逸争议,只寻了些其他话逗趣。
兰舒含笑听着,萧舜逸也端了茶细品,一时间平添几分温情脉脉。
闲话一时,萧舜逸领着萧沐铃出了揽月,两人侍从均不敢靠近,萧沐铃落后萧舜逸几步,只悠悠开口:“前朝先例,有公主侍奉太妃。皇兄以为如何?”
萧舜逸头也未回,只嗤笑一声:“皇妹说笑了。”
萧沐铃被这声嗤笑刺激到,恨声厉问:“皇兄难道忘记母妃从前便是被这亭亭院泠埋没了一生。如今难道还要囚住了她不成?你莫忘记了,这里已葬了她十年,葬了她姊妹,葬了她孩儿,这些,都还不够吗?”
萧舜逸回头瞧她一眼,声色不明:“那又如何?”
他与萧沐铃走到了太液池边,九曲回廊依旧在,但自先帝几个妃子在太液丧命,便再不复昔日喧嚷。他轻笑一声:“这地方自先帝起便埋了无数娇妍,也不曾下令将它填了去。”他似是想起什么,不高不低的声音传到萧沐铃的耳中:“先头母妃留给你的玉,也是在这里丢的罢。”萧沐铃闻言一怔:“你……”萧舜逸笑的冷然:“你怕是忘了,你那会不过九岁,若无朕善后,你怕是未必会与她结缘。”兄妹二人相对而立,半晌,萧沐铃开口:“你终归不能囚住她一世。”萧舜逸笑道:“朕为天子,朕说可,便一定能。”
兰舒目送那两兄妹走远,复坐在窗前,日头尚好,却已有风起,流萤上前替她续热茶,欲将窗合上:“主子,起风了。”
兰舒盯着窗外的云,悠悠开口道:“流萤你跟着哀家也有年头了,如今可有打算?”
流萤手一抖,手中的茶壶磕在桌上,她的面色变得煞白,声音颤抖:“……主子……”
“我身边,唯有你和青黛是不同的。”兰舒自己伸手将茶壶拎起,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捧在手心里,袅袅雾气遮住了她的脸,只听见她的声音,飘飘袅袅,带着一丝不真切的笑,“你好好想想吧,趁我,还能替你撑腰,让你有个好去处。”
流萤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低声道:“……怎地这般突然?”
“上元那会,那位要去赏灯。”兰舒说了这么一句,流萤便全都明白了:“……便没有其他……。”
“你何时这般天真了?”兰舒笑一声,“青黛是之前跟在我身边的,你是姐姐留下来的。如今也不好一起安排了,觑他的意思,青黛是要留下来的,但你倒还未定下来,小十又喜欢你的手艺,她那儿是个好去处。”
“你莫忘记了,他从来都是这样,想要的东西,便一定要拿到手。”兰舒这般说着,笑道,“傻姑娘,去想想罢。”
“婢子请自梳起便不曾想过别的去处。”流萤几乎想都没想地跪在兰舒面前,只听她默然良久:“这又是何必呢?”流萤听着自己冷静的声音回道:“请主子成全。”兰舒长叹一声,默许了。
上元的灯火尚未全熄,今上在花灯前看上了一位美人的消息便传遍六宫,无数破碎的花瓶声里,揽月裕贵太妃病重的消息,仿佛一阵微风,了然无痕,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