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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亭院泠泠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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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或许还是有人在意的吧。
兰舒躺在床上,听着屋外传来一阵嘈杂,接着就是一个气势汹汹的声音:“都给哀家让开,哀家不怕过了病气!”是梨华苑皇贵太妃的声音,领头守着的宫女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她愈发生气,直唤人将门口守着的人都拉开,“哀家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病值得你们这样囚着她!”
兰舒喘一口气,自新帝登基后,她已许久未见李姐姐这般生气了。这个人的一腔热血和满腹柔肠,仿佛已经随着先帝病重而逝去了。兰舒还记得,先帝病重的时候,李卿歌仿佛融在了禅院中,终日佛音缭绕,檀香逼人,她每日每日的抄着经书,那时候,兰舒就在想,李卿歌对先帝,大抵是有情的,只漫漫岁月里不知被他伤过多少次,最终,也只落得个禅院祈福罢了,她只肯祈福,却不愿再去榻前为他侍疾。兰舒想,这样也好,帝五子少而聪慧,但终归被李卿歌护的太好了,难得两次空缺,一次是二十六年秋冬李卿歌痛失幼女,悲痛之下迁怒他人闭门不出,让五皇子吃了个闭门羹,另一次就是先帝病重李卿歌常驻禅院祈福了。头一次五皇子被如何算计自不必提,兰舒只知道,这第二次的算计,就让他失去了皇位。
门外的婢女、力士到底拦不住人,门吱呀一声打开,和煦阳光和些许微风伴着疾步而来的女子一同照入昏沉沉的内殿:“阿舒。”她一阵风一般走了进来,身后的门又重新合上,不再有光。李卿歌步伐急促,却在快到榻前时踟蹰下来,她不敢掀了面前这薄薄帷幔,她怕见着故人因病潦倒的模样,只顾左右而言他:“你这儿的婢子怎么伺候的,真当你身子不适无人管了不成,殿中这般昏冷,如何能让你快快好起来呢?”
兰舒让人搀着起身,扯了扯嘴角:“姐姐当真不怕过了病气。屋里虽燃了银碳,但瞧着今儿是这二月里日头难得的晴好天气,实不该浪费在揽月的。”她的声音很轻,在内殿轻飘飘的荡啊荡。
李卿歌闻言一顿,垂着眼闷声道:“可不兴这样说,我还等你好起来,请你吃甜糕呢。”她这一生,当真送走了太多人,“你身边的青黛、流萤呢?去哪里躲懒了不成?”
兰舒缓声细语:“陛下借她们帮忙去了。”
李卿歌闻言怒从心起:“你统共就这么两个贴心人,他要去做了什么?没得哪个帝王得向病中庶母借人使唤的。”
兰舒只是笑道:“我在榻上不得起,这俩丫头不在,其余的倒真是没得个眼色,也不请姐姐坐坐。”她说着便要唤人来服侍李卿歌坐下。李卿歌却不被她转走话去:“到底是为着哪般?你若舍不得颜面,我便是豁出脸皮也要与他掰扯清楚。”
没用的。兰舒心里这样想,却是突兀让伺候的人退了下去:“姐姐坐着听我说罢,否则哪里有做妹妹的斜歪着让姐姐站着的理呢?”
李卿歌只觉仿佛有什么不对,但也没当场发作,只是让随行人跟着退下,坐在了一旁。
兰舒隔着帘子,开口却不是给李卿歌解惑:“姐姐当年舍了莫氏保了我,只我不争气,却是要留姐姐一个了。”李卿歌闻言脸色变了几遍,她道:“莫氏模样似故人,可阿舒你确实为我所交之人,无论再来几次,我也是要保你的。”又急急道:“那般光景你都过了,如何今日过不去了呢?你不过,才这般年纪罢了。”
她们说的这是在崇德帝病重期间的事情了。那是崇德三十三年,崇德帝招了兰舒和莫氏陪侍,兰舒后至,却不料未几崇德帝晕厥,惊动了薛后,薛后怒斥侍奉左右的兰、莫二人狐媚,又因兰舒位高、莫氏位卑,是以对兰舒愈发严厉,只心焦崇德帝安危,是以先将二人分押待审,又急招太医问询。太医诊治良久未得其法,薛后确是等不得结果,一面命太医务必全力医治,一面直直逼问二人,誓要找出祸主。
兰舒因后至,尚不明情况,几经询问未果,被薛后夺了封号降位送入暴室日夜辛劳。莫氏则被囚在掖庭诏狱,被日日掌嘴。
兰舒入了暴室,做了从未做过的活计,若非崇德帝第二日便醒来,怕是要与莫氏一同进了诏狱,只崇德帝便是醒来也未曾过问二人,只因,他虽醒来,却并未痊愈,精神不振只得每日于榻上批阅奏章。薛后招了后宫众人安排侍疾,李卿歌辞了侍疾,只道要常驻禅院为陛下祈福,薛后准允后又招各皇子前来侍疾。三十三年末,十公主萧沐铃自请大婚用以冲喜,薛后心知兰舒与凌氏不睦,特允十公主下嫁凌氏,兰舒作为萧沐铃的母妃,被从暴室放了出来。
兰舒出来后第一时间去找了李卿歌,她对着李卿歌只说了一句话:“惠姐姐,你可信我?”兰舒知道,她这是在逼着李卿歌做个决定,崇德帝昏厥时在场的妃嫔唯她与莫氏,最好的结果莫过于保全其中一个,而另一个,势必是要被放弃的。兰舒不知道她与莫氏在李卿歌心中谁更重要,她与李卿歌结实于误入冷宫,而莫氏,是李卿歌早年省亲时带回来的人。只省亲第二年李卿歌便被迫入了冷宫,对着莫氏也再无安排,再后来就是兰舒与其遇着了。兰舒在赌她可以胜,而最后,她也堵赢了。李卿歌在宫中究竟是经营了二十多年,在她的帮助下,兰舒出暴室的第二天,这案子由莫氏一人顶了罪。
兰舒再次见着萧沐铃的时候,是她快要出嫁了。此时莫氏虽已被灌了毒酒,但兰舒知晓自己是不能再妄动了。她瞧着萧沐铃一身红装,到底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持了一把木梳:“阿铃,母妃为你梳头。”萧沐铃在铜镜前坐下,任由兰舒替她卸了发簪,为她梳头,嘴里念叨着:“一梳梳到头,二梳梳到尾,三梳梳到白发与齐眉……”萧沐铃知道这是兰舒作为母妃对她的祝福,却不知道,兰舒知晓,这是她与萧舜逸欠下的。待到嘴里的好话尽了,兰舒为萧沐铃绾发,又从屉间取了一枚同心簪,给她戴上。望着镜子里的萧沐铃,兰舒只是笑道:“可惜你大婚当日,母妃大抵是不得见了。”
萧沐铃大婚后不久,宫中沸沸扬扬传出皇五子的轶事,兰舒便知道,这事,终究,是算计成了。
但是这事,终是不能告诉李卿歌的。
兰舒叹了一口气,轻轻挑起帷幔一角,李卿歌看着帷幔后露出并无病容的脸,倒吸一口凉气,只听她缓缓道:“李姐姐,不过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罢了。”
李卿歌不能再说了,她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只能粗粗喘着气,就听着兰舒接着说:“李姐姐,莫要追究了,终究是舒儿福薄,蹭不得更多甜羹了。”她冲着李卿歌笑,就仿佛当初那个误入冷宫探头探脑的小姑娘一样,“莫要追究了。”她又这么说了一句,将帷幔放下了,“姐姐往后,也莫要来了。您还有五王呢……”
李卿歌听懂了她的话,是呢,她还有五儿,当初可以无法无天和薛后硬刚,可如今,却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了。
她僵坐半晌,最后开口道:“好。我不来了。”她起身,缓缓的往外走去,没有再回头。
李卿歌走出揽月的时候,恍惚听到了消息,说是陛下新瞧上的美人仿佛是兰家流落在外的堂姑娘,陛下心甚怜惜,命兰氏开了族谱将她写进去,又恐她不适应,特特请了早年在兰氏侍奉过的青黛和流萤随侍堂姑娘左右……林林种种,李卿歌仿佛懂了,又仿佛没有全懂,只一步一步走的缓慢而又坚定,她想,她或许已经习惯了,她就是这样送走了姐姐欢歌、送走了阿毓的小十五、送走了阿凝小十二、自己心爱的小女儿、也送走了堂妹阿毓、阿凝、送走了表妹鱼珞、送走了与至交分外相似的阿莫,她在这大明宫里送走了那么那么多的人,如今,这大明宫又要她送走最后一个友人了。她在梨华苑门前站定,最后看了一眼已现萧瑟的揽月,再不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