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踏飞燕东风晚》吴泪

9、各在天一涯（一）

　　这一天眉寿宫里格外热闹，太后兴致不错，就在南边暖阁里跟各宫的主子玩起射覆来，太后笑道：“今日咱们就玩个简单的，别猜那些字啊占卜什么的，单叫你们各位都拿几样东西出来，既给大家做谜底又作个彩头，谁猜中了谁就可以取走那样东西，成不成？”
　　下面花团锦簇一般的嫔妃们自然连连称好，太后首先命大宫女取出她的物件，只见丝缎托盘内整齐的摆放着一对镶宝凤蝶鎏金簪，还有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镯一对，金累丝双友戏珠珠花两朵，并一对赤金缠珍珠坠子，端的是绚丽夺目，流光溢彩，叫人移不开双眼。
　　最近颇受圣眷的崔淑妃掩嘴一笑，语声圆润清脆：“老祖宗今儿个哪里是叫我等来玩的啊！明明是叫我们来开眼的，这么好的宝贝等下臣妾可得用心点，少不得要弄一件来戴戴。”
　　她人长得甜，嘴巴也甜，成天想哄太后开心，偏偏深得孙后的厌恶，果然她的话刚说完，孙后就开始呛她了：“淑妃妹妹，本宫听说这个月皇上赏赐了你不少珠宝，何时戴出来给诸位姐妹们看看啊？”
　　崔淑妃皮笑肉不笑道：“妹妹得再多的赏赐，也越不过皇后姐姐去，姐姐今日就拿几件出来做个好彩头，看哪个妹妹有福气得了去？”
　　向来跟皇后亲厚的刘贵嫔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她娇俏一笑，单指着崔淑妃头上那支碧玺蝴蝶钗说道：“淑妃姐姐这支碧玺蝴蝶钗真是别致，看来不像是我们中原之物，是从西域进献来的吧？”
　　一听这话，太后脸上的笑容瞬时就没了，在座的各位谁不知道当朝太后最厌烦西域之物，太后的大女儿就是和亲到了突厥，最后死在去西域的途中，据说是掉入暗河而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境况凄楚，自此后太后宫里就断了任何西域进献来的物件，就怕太后睹物思人，伤了身子。
　　今日崔淑妃也是无心之过，这钗是她宫外的嫂子带来的，她见样子别致就留了下来，今天好巧不巧是第一次佩戴，全然忘了碧玺这种宝石都是打西域传过来的，谁知就冲撞到太后的忌讳了，这下见诸位嫔妃皆是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再看到太后阴沉的脸色，量她平日巧舌如簧八面玲珑，这下也失了准头，慌乱不堪起来——
　　南暖阁内顿时一片鸦静，风掠过屋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阁内众人都感到压抑难耐，人人自危，不要说崔淑妃，就是孙后与刘贵嫔都尴尬起来，她们如今也后悔自己逞一时口舌之能，戳到了太后的痛处，这下只怕人人都要遭到这阵风暴的波及了，正当太后的脸色越来越黑，崔淑妃颤颤微微的准备跪下请罪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温软动人的声音：“看来臣妾来得不晚，太后这个令官都还没发令呢！”
　　随着声音出现的是一位宫装丽人，身穿镂金丝纽牡丹花纹蜀锦棉袄，软银青罗百合裙，头坠累丝明珠，发鬓金翠花钿，脸如明月，颜似朝华，仪态娴静，观之端庄优雅，温柔可亲，正是宠冠六宫的沈贵妃，她因为怀胎七月，行动多有不便，所以太后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只不过她极为守礼，经常还是要过来请安的，她笑吟吟的走上前去给太后行礼，太后一见是她，怒火顿时褪去了不少，忙命身旁的宫女扶住了她，心疼道：“你如今身子不便，好生将养着就好，怎么又跑来了？”
　　一时在场的除了太后和皇后，其他的嫔妃都站立起来给沈贵妃见礼，沈贵妃一双妙目水波盈盈，在眼前几人的脸上转了转，最后才笑着说：“今日太后这里好热闹啊！臣妾既然眼巴巴的赶过来了，太后可不要撵臣妾走啊！”
　　太后转而一笑，道：“哀家赶谁走也不会赶你走啊！快点，给皇贵妃看座。”
　　沈贵妃仪态万千的坐好后，她随侍的宫女也托出一个朱红色的木盘来，沈贵妃作势去掀那覆着的绸布，手伸到一半时又缩了回来，故意卖关子道：“前日皇上见我宸曦宫里有几件好玩的物件，皇上仁慈，想到臣妾怀胎辛苦，就说，凭谁有什么要求，只要拿了这东西去跟皇上说，皇上准答应。”
　　一旁许久未语的徐德妃终于说话了，她是宫里的老人了，随侍皇上的时间是诸位妃嫔中最久的，年纪比当今圣上还要大上两岁，这些年来虽然已经没了恩宠，但皇上待她却还是有几分情意在，所以就连孙后都得给她几分面子，她盯着那朱红色木盘说：“莫非贵妃娘娘要拿皇上金口玉言的物件来给诸位姐妹们添彩头？”
　　沈贵妃嫣然一笑，道：“叫徐姐姐说对了，今日大家可得仔细了，拿了我的东西，诸位姐妹们可不要跟皇上客气，尽管问圣上要去。”
　　底下的妃嫔们到底掩饰不住几分渴望的神色，她们当中有许多人一两年都见不着皇帝一面，更别说侍寝了，要是真得了这东西，说不定又可重获圣宠了。
　　等到沈贵妃凝白如玉的皓腕一动，那绸布被掀开时，大家都一动也不动的盯着看，只见碧沉沉的几小团柔光冒了出来，一见到那东西，太后顿时心情大好，眼底都荡漾出了笑意，一边笑一边指着沈贵妃说：“瞧瞧你，哪里还有点皇贵妃的样子，这是把自己都拿出来当彩头啦！”
　　在座的各位妃嫔无不跟着笑了起来，原来那木盘里出现的是五只憨态可掬的小玉猪，沈贵妃是亥猪年生人，这小玉猪就是皇帝专门在她生辰时命内务府给她做的，用的自然是举世无双的好玉料，沈贵妃假装羞答答的一低头，太后乐不可支的看了她一眼后，就笑着击掌道：“既然贵妃都拿出这般好东西来了，你们也别不舍得，把手头的好东西都拿出来吧！”
　　话音刚落，各宫主子都取出了不少好东西，一时之间，南暖阁内遍目珠光，满屋生辉，孙后向来是个小气的，这次也一咬牙，褪下了手上的红宝石并东珠镯子，犹豫了半刻才搁入了托盘中，拿已经拿出去了，可那眼神到底还是掩饰不住几分不甘不愿，太后目光如炬，一看之下心中纠痛，这就是他们大周朝的皇后，就这点气量，难怪教出来的太子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眉寿宫大总管太监张公公指挥宫女取来瓯与盂，好让各位主子开始游乐，太后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又对张总管低语道：“你亲自去，看看闻提督可有消息传来？”
　　张总管领命而出，外面风雪是停了，但天气却更见寒冷，那一轮薄薄的日头昏昏的挂在天空，连着照下来的光都是瘆人的冰凉，张总管掖紧衣裳就朝外走去，这时身后有重重的脚步急急跟来，回过头一看，原来是新来的小太监李宗保，张总管眉头一皱，不悦地斥道：“小猴崽子，这样急躁做什么，也不怕冲撞到贵人。”
　　李宗保笑嘻嘻的将一个黄铜小手炉递给张总管道：“小的看外面天寒地冻的，特意给总管您燃了个取暖的手炉送来。”
　　张总管嘴上说着，“我们做奴才的，还怕这点冻啊！”手里却不声不响的接过了那个手炉，手心一热，果然就受用多了。
　　李宗保又讨好道：“都是为了主子们好好办差。”
　　张总管笑道：“你小子倒是有点良心，走吧！跟咱家一同办差去。”
　　李宗保立刻就哈巴狗似的跟在了张总管身后，一面四下张望一面犹豫不决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小的初到这眉寿宫，对这宫里的规矩和忌讳还是——”
　　张总管敛正了神色，哼了一声才道：“小猴崽子，你可是问到点子上了，刚才里头的情景你瞧见没？别说是我们这些下贱奴才，就是宫里正经的主子，也得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能穿戴什么不能穿戴，要不然，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李宗保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只差长出一条尾巴来冲着张总管摇几下了。
　　张总管很满意他这样的态度，接着又道：“在咱们这个眉寿宫，第一忌讳的就是谈论西域之事，太后娘娘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我朝的掌珠公主就是和亲到那边去，不明不白的死在了途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太惨啰！”
　　“这些年，皇上和太后一直派人在那边调查这件事，可是一无进展。这第二吗？就是但凡闻天闻提督的书信，须得亲自送与太后过目，其他人等都不能经手，这闻大人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儿，如今总理西域十二郡的军务政事，就是人们说的封疆大吏了。”
　　李宗保不由得疑道：“闻提督出身名门，又是皇亲国戚，为何要跑到万里之遥去当这个提督呢？”
　　张总管顿住了脚，目光穿过这御花园逶迤的假山，疏掩的楼阁曲廊，倒像是想起了一桩旧事，只是不便与眼前的这个小太监说，只得捡了大家都知道的传闻告诉他：“两年前，闻提督娶了崔大将军的小女儿为妻，知道不，这宫里的崔淑妃就是那崔小姐的姐姐，可是不曾想崔小姐是个福薄之人，才过门三个月就染病身亡，闻大人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发誓要为崔小姐守节三年，又自请去了西域十二郡，皇上见他一番真情，不忍拒绝他，加上边疆也需要闻大人这样的人才来治理，就放他去了。”
　　李宗保一脸的佩服道：“闻提督这般重情重义之人，当世少见啊！那崔小姐地下有知，也值了。”
　　张总管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低声道：“重情重义不假，就是不知道他是为了谁重情为了谁重义？”
　　李宗保讪笑道：“总管您糊涂了，自然是为了崔小姐啰！”
　　张总管连连称是：“没错，这样看来，崔小姐倒是个有福之人。”其实他比谁都清楚，他一点也不糊涂，从来也没有糊涂过，为了那件事，太后差一点就斩了他的脑袋，你说他还敢糊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