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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去万余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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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那株梅花树,在风雪交织中掉落了好些花瓣,残红铺满了一地,这个冬天远远还没有结束,赵远兮与沈仲邑隔墙相望,那些往事纷沓而至,在他们的眼底和心间来回穿梭,搅乱了夜的宁静。
“小姐,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起来了?”赵远兮回头一看,见是小青睡眼惺忪的站在她身后。
她想了想才说:“小青,我,我要出去一趟。”
小青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合上,跟着又伸长脖子瞥了一眼围墙外,立刻就来了精神,神秘兮兮的凑近赵远兮道:“小姐,你去吧!我支持你。”
下一刻,她突然就抓起赵远兮的手,用力的朝外面招了招手 ——
围墙外的沈仲邑立时就奔走了两步,最后堪堪停了下来,也朝赵远兮招了招手。
赵远兮忍俊不禁:“我既然说要出去就绝不会反悔,你急什么?”
小青兴奋得团团转,搓搓手叫道:“那我给小姐选首饰去?小姐,你要戴哪套?你如今还在孝期,不可佩鲜艳的首饰,要不就那套珍珠头面?”
赵远兮这回没理她,径直进屋开了妆匣,单取出一根镂雕笋叶白玉簪,轻轻插进了如云的乌发中,这簪子玉料柔润细腻,白色无暇,更皆水灵通透,与她的一双明眸格外相衬。
理好衣装后,她们冒着风雪走出了绣楼,因为是隆冬,夜里分外寂静,天地间仿佛只听得见她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的踩在松软的雪地里,咯吱有声,小青先偷偷的攀在门房的小窗探望了一番,最后才捂着嘴低低的对赵远兮说:“小姐,放心吧!孙老头八成是喝了几口老酒,睡得正沉呢。你快去,我在这儿给你把风。”
赵远兮无声的点了点头,又谨慎的四下张望了几眼,这才一伸手,推开了那扇横亘在他们两人人之间的沉重木门——
她突然觉得有些悲哀,那是对命运无常的慌乱,她知道自己今夜一旦走出去,恐怕有些东西就会改变了。
木门“嘎吱”一声开启,他早已在外面焦急的等待,乍一看到她出现,瞬间就展开一个大大的笑脸,眼中迸发出的光芒,炙热而耀眼,仿佛能融化掉这整个寒冬。
赵远兮绷得死死的神经一下松懈,就像一个长年累月在外漂泊的人,忽然闻到了从自家厨房传来的饭菜香,安逸得恍惚而又不真实。
一个温热的手炉裹住了她冰凉的手,是仲邑将自己的手炉给了她,他目光灼灼的盯着赵远兮,柔声问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跑出来了?”
赵远兮触到他的目光,不由得脸一热,只得低下头去反问他:”是啊!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跑出来了?“
仲邑的声音更低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其实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的说话了,久到仲邑以为一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她想抛开过去的一切,那好,他愿意成全她,远远的看着她总行吧!不靠近也不敢有妄念,他们各自落在命运的两端,不用去交叉,只求能一直看着就好。
可是,她居然肯出来了,真真切切的走到了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真的很想伸去手去摸一下她,但终究还是克制住了,她是多么矜持的女子,没见过她的人不明了,只有他知道。
“昨天晚上真是谢谢你了!”赵远兮情真意切道:”若不是你,只怕我真得费上好大的周折,没想到到了这里,我还是一直在蒙你的照拂。“
仲邑心中隐痛,他哪里不知远兮在这赵府过得如履薄冰,他哪里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上的明珠坠入水深火热,他们在万里之遥的异域可以以性命相托,同生赴死,可是到了这繁华瑰丽的京都却只能每每相对无言,擦身而过,他何尝又不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呢?
“你不用想太多,你那继母与她的侄儿,手中光人命官司就有十来桩,你就当是他们的业报到了吧!”仲邑细心劝慰赵远兮道:“我看你最近清减了许多,就趁府上清静时好好休养,好不好?”
他神情殷切,目光柔情似水,视线一刻也舍不得离开赵远兮,赵远兮紧紧的捧着手炉,心中思潮翻涌,最后也只能化为一下轻轻的点头,见她终于应允了,仲邑立刻就眉开眼笑:“那以后我托人带给你养身子的东西,你可不准再推辞了。”
赵远兮忍不住一笑,她本就眉眼明净,肤色像梅花上的积雪一样洁白,这样浅浅一笑,更是动人之极,仲邑只听见自己的心砰砰跳起,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他的胸膛,浑身的血液从胸口悸动一样纷腾不止,明明是最酷寒的冬夜,却半分冷的感觉也没有,反而觉得很热,口干舌燥的燥热,他就知道,他对美丽所有的向往都集中在眼前这张脸上,至于其他的容颜,与他何干?
一大块雪团倏地从树梢坠落,噗噗有声的掉在他们脚下,赵远兮惊了一跳似的仰起脸道:“夜深了,你快点回去吧!早点回去歇息。”
仲邑敛住心神,开玩笑,他当然是不愿意走了,可是小青已经从那边探出头来,连连朝他们打手势,赵远兮忙将手炉摁到仲邑手中,嘱咐他道:“雪大路滑,你路上小心,以后,不要总在夜里过来了,你如此劳累,我心有不安,切记!”
她抽身就准备走,仲邑却抢先一步,挡住她道:“你,你是不是到春天就出孝期了?”
赵远兮愣住了,是的!她为外公外婆守孝两年,到春天就出了孝期,那么她的婚事就该提上日程了,毕竟她已经十八岁了,旁的女子在这个年级早就嫁作人妻,成为人母,可是,她哪里由得祖母与父亲随意给她安排一个人携手一生?她在马邑时可以随外公如同飞鸟一般自由翱翔,但也逃不掉外婆严苛的闺阁教育,更别说这个礼教大过天的京都了,只怕是龙椅上的皇帝也难以干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仲邑这么问她,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可是怎么办?赵远兮已经过了天真的年月,她深知地位的悬殊如同天堑,能生生斩断多少的有情人;她再勇敢又如何,她终究没有办法一步登天,更不可能拉着他与整个世界为敌。
“回去吧!”她朝仲邑挤出一个笑容,转身就走。
“远兮——”仲邑的声音在身后清晰传来:“只要你愿意,我愿意豁出性命来跟你在一起。”
其实有一次,他们被困在鸣沙城,面对四面八方涌上来的敌人,赵远兮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我已经豁出性命来了,我们应该不会死吧!”
仲邑当时就说:“只要能保住你的性命,我愿意变节投敌。”
闻天当时表情墨一样的黑:“胡说,仲邑,你深受皇恩,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我第一个不饶你。”
仲邑满不在乎的答道:“好啊!子厚,我等着你不饶我。”
但是被赵远兮说中了,由于敌人马匹人数众多,重重的力道激发了隐藏在沙漠下面的流沙河,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那样多的人马全部都陷入了流沙中,顷刻间就被沙子吞噬掉,他们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诡秘恐怖的一幕,手心全部都攥出了冷汗。
事后闻天曾经警告仲邑:“臭小子,刚才的话可不能再说了。”
仲邑连连叹息:“你才是臭小子呢!一点都不知道变通,人没了什么都没了,人在什么都有可能。”
到此时此地,其实赵远兮也很想对仲邑说那句话——我不需要你豁出性命,人没了什么都没了,人在什么都有可能。可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拔足疾奔,一下就隐入那扇木门,再也不见。
她头上那支镂雕笋叶白玉簪早已从她的鬓发中脱落,静静的躺在皑皑雪地里,倒比雪还要白上几分。
仲邑伸出手去,拾起那支簪,摩挲片刻后放入怀中,他最后看了一眼赵远兮居住的绣楼,这才掠身上车,吩咐鹤鸣道:“回府!”
鹤鸣一边赶车一边对车内的仲邑说道:“主子,眉寿宫的张总管说了,太后那道赐婚懿旨还放得妥妥的,现在渥丹公主已经大安,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发到我们王府了。”
仲邑冷冷哼了一声:“太后打的好算盘,想拉我们庆平王府下水,也不想想我们庆平王府会不会答应。”
鹤鸣又问道:“那主子有什么打算?”
仲邑沉思片刻道:“这一次给张总管在京都北街那边置栋宅子吧!就他看中的那栋。另外据说崔广志想对李郡主求婚,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大力促成,崔广志是个不错的男儿,对馨逸也是一片痴心,馨逸能嫁与他是再好不过了,他定能护她一生周全。”
鹤鸣有些犹豫道:“主子,这事要告诉王爷和王妃吗?王爷与王妃这些日子一直宣小的几个过去,询问您的事情。”
仲邑一想到母妃动不动就垂泪的双目,顿时就觉得头疼,他摇摇头说:“先不要跟他们说,过两日我先入宫禀明贵妃娘娘再说,娘娘一向不同意我与馨逸的婚事,有她相助,事情就容易多了。”
庆平王府的大小姐,也就是仲邑的同胞姐姐沈清扬是当今皇帝最受宠爱的妃子,入宫十二年,已经为皇家诞下了两位皇子,现今又怀有龙嗣,三年前就晋封为皇贵妃,位列正一品,是四妃之首,向来德才皆备,贤良卓识,与仲邑更是姐弟情深,她一向对李馨逸亲切不足客气有余,大概是早就看出李王府气数不长了。
冬夜漫漫,马车风驰而过,长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仲邑的手摸索着按上了胸口,那里稳妥的放着赵远兮的簪子,隔着几层衣料,繁复重绣,他还是能感觉到这簪子上的气息,这根簪子就跟它的主人一样,铅华销尽,白水鉴心。
春天!这个冬天一过就是春天了!远兮,既然你走向了我,那么就不要再走开了好吗?我愿意许给你一个天荒地老,哪怕付出再多的代价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