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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各在天一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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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八月,上元节刚过不久,宫里刚换上了新纱窗,挂上了从南边进贡而来的双福宫灯。
一连三日里下了数场大暴雨,至这一晚雨势仍旧未歇,铺天盖地的泼洒下来,将整座京都都笼罩其间,皇后和贵妃娘娘傍晚只过来坐了半晌,一盏茶的功夫就行礼告退了,看这暴虐的雨天,张总管预料今夜眉寿宫是不会再有贵人前来了,正准备给太后传晚膳时,有一个人却急匆匆的进宫求来见太后——
听说是自己娘家的亲侄儿闻天来了,太后心花怒放道:“这孩子从未在这时辰来过哀家这里,今儿是怎么了?难不成是为了自己的亲事而来?快传他进来,这么大的雨,别让他在雨里久站。”
张总管命一名大太监掌了灯,又亲自撑了油布大伞去迎闻天进眉寿宫,雨帘迷茫中,什么都看不分明,宫灯垂下的光亮仿佛随时可以被大风大雨刮走一般,影影绰绰飘飘扬扬,刚走到闻天身边,乍一照面,张总管正准备屈身恭喜闻天即将到来的喜事时,却被闻天的脸色和神情吓了一大跳,连即将要说出口的话都给吓了回去——
闻天是谁?他可以说是本朝最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了,拿他比作美玉那是再恰当不过的,一般情况下他对人都是温和有礼,面带笑容的,可是此时此刻的闻天,却神情仓皇急促,面色苍白,眉头郁结不展,倒像是正害着大病一般,张总管心中暗自着急,以他的精明,他已经预感到今晚在眉寿宫里会发生另一场更大的暴风雨了——
果不其然,太后刚一见到闻天,也是惊了一跳,几步就奔到他面前,挽住他道:“天儿,告诉姑母,可是身子不爽利了?要不要姑母即刻去招太医来?”
闻太后世上唯有一个同胞弟弟,这个同胞弟弟至不惑之年才得了这个独子,而且闻天在朝廷中也是出了名的才华出众,能力超群,连皇帝都称他为高才干练之臣,太后一向对他恩宠有加,这时猛然见到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哪里还坐的住,吃得下晚膳,直急得乱了分寸,闻天却只是直挺挺跪倒在地,叩首拜道:“请太后收回成命,侄儿现在还不想成亲。”
太后一听,呆了呆,仿佛不敢相信似的反问道:“你,你说什么?”
闻天平静道:“侄儿与崔小姐的婚事,还请太后收回成命。”
太后怒不可遏,一甩长袖道:“你无需多言,闻家与崔家的婚事势在必行,你安心回去准备婚事吧!”
闻天恍若没听见太后的话,依旧坚持道:“姑母,侄儿是断不可能娶崔小姐的。”
太后狠狠伸出手去,用手指指着闻天,全身轻抖,显见气得不轻,张总管忙上前去扶住太后,却被她一把推开,太后踉跄两步,依旧指着闻天喝道:“孽障!平日里你审时度势识大局,今日是疯了不成,你难道不知道闻家现在需要与崔家成为姻亲吗?为了你的家族,这亲事由不得你。”
闻天苦笑一下,神色无比凄凉,他一字一句道:“闻家,崔家,姻亲?”跟着还是坚持道:“侄儿与那崔家小姐并非良配。”
张总管只听得“咣当”一声裂响劈在地上,吓得他赶紧跪倒在地,原来是太后随手一掼,将几上的金彩兰花黒釉茶盏摔碎在地,太后抡起手来,差一点就一巴掌扇到闻天的脸上,但最后却还是停住了,这屋里点着宫烛,烛火噼啪有声,直径照在闻天苍白呆滞的脸上,原来那么俊逸飞扬的年轻男儿,此刻却被一股悲痛包围着,仿佛被逼上了绝路,无路可走,生无可恋,太后的心一点点软了,她长吁一口气,眼睛不禁湿润了:“好!崔小姐不行是吧!那三公九卿之家,诸侯王府里,总会有你中意的女子吧!明日哀家让人将她们的画像送与你,你好好挑挑,姑母相信,以你的心智,总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闻天却入了邪,着了魔一般,喃喃道:“侄儿不想娶她们当中任何一个女子。”
张总管暗自屏住呼吸,他真想长跪在闻天面前,求他不要在说下去了,但是太后却像忽然明白了过来,她不敢置信的看着闻天,语气刻意压抑着,道:“说吧!是谁家的女子勾得你失心疯了?”
闻天蓦地抬起头来,一双黑亮的眼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片刻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只是自嘲一笑,并不多语,但是他之前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的心境,太后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了,她冷静下来,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如释重负道:“好吧!姑母知道了,只要你娶了崔小姐,姑母一定会做主将那女子许给你做个侧室,以你的身份,哪怕是侧室也不会委屈了人家。”
“但是,你若是想打别的什么主意,好孩子,你是知道姑母的——”太后一点点凑近闻天,明亮的烛火将她眼中的狠厉清清楚楚的映了出来,她一字一句道:“哀家知道你很聪明,也很有办法,近年来追随你的人也不少,在这个朝廷中你也算自成一股势力了,独独只有这一件事不行,哀家在这个宫里苦苦维系着你们崔家所有的荣耀与地位,几十年如一日,你们都不能背叛哀家,要么你接受姑母的提议,要么等姑母把那女孩子揪出来——“她脸上的冷笑一点点加深:”哼!我的好侄儿,你虽然有通天的本事,但是在哀家这里可行不通,哀家不怕你恨我,你是知道姑母的,我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闻天如入定的老僧一般静静的跪着,连呼吸都不可闻,太后居高临下,沉默不语的盯着他,气氛如此凝重,张总管忍不住将视线挪到了闻天的身上,终究不敢抬头看,只瞥见这个年轻人的手,在镶嵌着流云纹滚边的袖口下紧握成拳,大概是用了极大的力气,以至于手背泛白一片,一点血色也没有——
良久过后,他终于淡淡的开口了:“微臣失礼了!还请太后责罚。”
太后松了一口气似的,露出笑容道:“哀家就知道你会想明白的,好孩子,你是我们崔家这一辈的希望,可不能沉溺于——”她顿了顿又接着说:“既如此你就先回府吧!怕是等下宫门要下钥了,别误了时辰。”
闻天平静的拘礼退下,张总管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执伞去送他出宫,谁知他却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张总管手里的伞已经没法为他遮蔽风雨了,外面如斯大的暴雨,立刻就兜头浇了他一身,他却一点知觉也没有,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张总管,木然道:“不用送了,你退下吧!”
他一个人冒着风雨朝前走着,他觉得自己好似一只误入密林的小鸟,无力的拍打着翅膀,徒劳的飞啊飞,最后仍旧丢失了一生的渴望,跌落至人生的陷阱,这一生大概也只能这样了,黑夜,冷雨,大风,再也寻不到半点光明与温暖。
他的一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过有些东西已经终结在这个雨夜,再也没法奢望了。
“张总管!张总管!”李宗保叠声叫醒了张总管:“我们到了!”
张总管的眼睛被脚下的白雪一晃,一下就回过神来,他在心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连上面那样的天潢贵胄都无奈多多,他们这样的人,能好好活一天就一天吧!
他们取了信件急急往回赶,却在半道上遇着了崔淑妃,张总管连忙行礼道:“奴才叩见淑妃娘娘!”
崔淑妃心头正不顺,也不管张总管是太后跟前的红人,一仰头就视若无睹的越过了他,居然也不叫他起来,就那样翩然的走远了,张总管眉头一紧,心中暗笑,这崔家两姐妹的性情倒一样,只怕这一个也是个福薄的。
崔淑妃哪里有时间去管张总管心里的小九九,一路堵着气回到她的长春宫,砸乱了一堆东西在地,恶狠狠道:“刘嫔那个贱人,不过是皇后身后的一条狗,看本宫日后怎么收拾她。”
她身边的大宫女秀红向来是个稳妥的人,这下连忙招手让其他人退下,自己执了一盏贡眉茶给崔淑妃道:“娘娘何必与她见气,皇上已经大半年没宣过她了,您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圣眷,趁贵妃身子重,多得圣宠最要紧。”
崔淑妃接过茶来,不由得红了眼睛,哽咽道:“也只有在沈贵妃身子重时皇上才会想起我,可是我这个肚子就是不争气,已经这么久了,偏生一点消息也没有。”
秀红一边替她揉肩一边劝慰她道:“娘娘正当好年纪,以后总会有的,不用急。”
崔淑妃丧气的将茶盅一掼,黯然道:“是啊!我这样的好年纪,花朵一样的人,你说在外边配个年轻英俊的少年郎君多好,偏生将我送进宫来,皇上的年纪毕竟太大了,哎!”
秀红吓得一个哆嗦,差一点就上前捂住了崔淑妃的嘴巴,她白着一张脸道:“娘娘,这话你可不能再说了,你吓死奴婢了。”
“你怕什么!这里就你我二人。”崔淑妃不管不顾道:“你说,当年要是我嫁到闻家多好,闻天那样好的人才,给了我妹妹,她终究是没有福气相配的,最后还不是落得一场空。”
秀红战战兢兢道:“好在闻大人对二小姐还是有情有义的,你看,到现在都在为二小姐守节呢!”
崔淑妃冷冷一笑,咬牙切齿道:“什么有情有义?什么守节?谁知道他的心是被哪个贱人勾了去?“
这么一说,崔淑妃更加觉得抑郁难解,胸口那里仿佛压着一团邪火,在她的身体里四处流窜,就是找不到一处泻火的地方,她聊胜于无的坐到黄铜镜前,平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年轻面庞来,白腻胜雪的肌肤,黑墨般的眼睛,玲珑的身段,周身无一不是老天爷的格外垂怜才可得的动人美丽,可是这样的年轻貌美,最后却要将年华浪费在一个年近半百的老人身上——
命运何其残忍!命运何其不公!
崔淑妃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这个宫殿是那样的安静,其实这整个皇宫都是这般安静,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宫廷深深,死气沉沉,日子不见尽头,难道她就得一辈子这么过下去吗?
不!绝对不!崔淑妃倏地睁开双眸,她的脸上现出一股狂热的急迫,像是行将朽木的老树突遇甘霖,逢春再生,总会有机会的,她一定会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