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踏飞燕东风晚》吴泪

7、相去万余里（一）

　　天色大亮，盘旋了多日的阴云却还是笼盖四野，朔风一股一股的扑过来，冰凉刺骨，间或有碎雪冰雹兜头落下，再顺着脖颈逶迤而入，无数线冷气立即贯穿全身，寒气逼人，冻得人不停颤栗，话也说不出来，仿佛只要一开口，就能喷出满嘴的冰渣来。
　　北风好像发了癔症，呼啸着肆虐过这道荒原，半人深的枯草被刮得犹如群魔乱舞，发出冤魂索命般的尖利哀嚎，而那一队艰难行近的人马，一入其中，更像是被这些厉鬼的手拖入了无间地狱，不知到何处才能找得到救赎。
　　向导小马一张嘴，吐出了好多草屑来，他觉得自己有点走不动了，双腿比铁块还要沉重，他们且战且逃的奔袭了一晚，直至现在都没有合过眼，这里大多数的人都受了伤，行礼和马匹也丢失了不少，前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危险在等着他们，尽管如此，这队人马却依旧井然有序，不显惊恐混乱，尤其是那两位，小马实在是有点佩服他们了，他们对小马而言，就是天上的神仙，尊荣显赫，金贵得跟天上的太阳似的，可是眼下就连他这般成日奔波的糙汉子都受不了了，他们却依旧精神抖擞，冷静周全的布置行动部署——
　　“好啦！大家先就地休息一下，吃点干粮，冯奇，杜子高，你们二人分散巡逻，等下第二组接替你们。”到了一块土地平整，枯草甚少的地面，仲邑一抬手，所有的人都整齐划一的齐齐停住，而后就各自按照军令行事。
　　闻天堪堪的包扎了一下自己受伤的左手，又接过侍卫递过来的干粮慢慢的咬了一口，深邃的目光隐含担忧，仲邑凑过去，唤他道：”子厚，你伤得不轻。“子厚是闻天的字，他们交情深厚，一向是互称表字。
　　闻天动了动右手，笑道：”无妨，还拉得了弓，舞得了剑。“
　　沈仲邑的脸被寒风吹得刺痛，眼睛不由自主的眯了起来：”前方只怕早就有人安排好了套子给我们钻，不曾想朝中奸佞之人把手伸得这么长，这么胆大妄为，马邑城破，我们毫无退路，萧将军也无法及时赶来救援，后面还有追兵紧咬不放，但是没办法，前方哪怕有刀山火海，我们也只能闯了。“
　　闻天沉思片刻才道：”我们可不可以避开武潇岭？取道而行，这样的话胜算更大。“
　　仲邑苦笑道：”我已经仔细看过地图了，另外询问过向导，结论是除非我们是地鼠，能钻洞而行，否则武潇岭是我们必经之路。“
　　他们相视一眼，几乎同时道：”那我们最好分头行事——“
　　话未毕，他们已经笑了起来，这时杜子高匆匆赶来，对着他们二人瓮声瓮气的行礼道：”两位王爷，有，有一位女子求见。“
　　”女子？“闻天和仲邑惊诧道。
　　此时此刻，哪怕是出现一条巨龙，或是窜出一只猛虎，他们两个人都不会觉得奇怪，但要说出现一个女人那就太不可思议了，这片不毛之地，连最强壮的男人都吃不消，更何况是女人呢！
　　”是异族女子吗？“闻天率先问道：”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杜子高毕恭毕敬道：”是汉人女子，说是从马邑城逃出来的，冯副尉正盯着她呢。“
　　仲邑只是浅浅一笑：”从马邑城逃出的女子？马邑城如今被突厥人围得如铁桶一般，她居然逃得出来，有意思。“他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我倒想知道，她是飞出来的？还是钻出来的？“
　　那时的沈仲邑还不知道，他历尽艰难困苦，走过千山万水，好像就是为了走到她的身边去。
　　有些人在你的命运中藏得太深，非生死之际不可求，不可遇，不可交。
　　冯奇非常粗鲁的将赵远兮带到了仲邑与闻天面前，看来就连他们的手下都对她的身份存疑了，让他们惊讶的是，这个女子显然不是一般小门小户出身，他们二人皆是出自钟鼎之家，只要看一个人的言谈举止就可以大致摸清对方的来路，这个女子的仪态就是京城的贵女也难以比拟，在这样荒芜的塞外，于性命攸关之际，居然出现这样一位奇怪的女子，着实叫闻天与仲邑有些摸不到头绪——
　　闻天一向是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或许是眼前这位女子如同孩童一般清亮弱忧的双眼让他感觉不到半点威胁，所以他的语气格外温和：”姑娘是从马邑而来？可否告知我们城内现在是何情况？“
　　赵远兮已不愿去回忆城中的惨状，也不想回头看自己是历尽怎样的艰难才走到这里的，她只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她的身份存疑，她淡淡的反问：”你们是从京都而来，去往□□和龟兹大宛结盟的使臣？“
　　众人皆惊，沈仲邑的口气已然十分危险了：”看样子小姐对我们的来历很清楚啊！“
　　赵远兮波澜不惊道：”是很清楚——“说到这里，她屈身折下一根草杆，以杆当笔，在地上画出仲邑他们自京都出发后一直到达今日这荒原的整条路线地图，她绘制的地图内容详细，判读容易，无一偏差，远胜仲邑与闻天手中的《方丈图》 ——
　　仲邑与闻天面面相觑，因为太过震惊，一时之间竟然呆若木鸡，根本就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们二人出身名门，自然从小就接受过地理制图这一块最全面的教育，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能看出这女子草杆下的不凡之处来——
　　赵远兮画完之后停了下来，只是静静的望着闻天与仲邑，她艰难跋涉，早已疲惫不堪，虚弱无比，唯有一双眸子干净深沉，看得人莫名的心安。
　　闻天怔了半晌才问道：”莫非小姐府上有人任职地官司徒？“
　　赵远兮摇了摇头，突然一阵狂风贴地刮起，一下将她画就的地图吹乱了，仲邑心中暗道惋惜，这时赵远兮又执起了草杆，凝神片刻才道：”我们现在在这里，若要到达都尔可汗的王庭，最快的路应该这样走——“
　　仲邑与闻天的目光已经被赵远兮草杆绘就的路线图牢牢吸引住了，毫无疑问，这个女子要走的路避开了武潇岭，这对他们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仲邑的脑海中一时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才连连追问道：“你是谁？你为何对我们的来历如此清楚？你为何对这边疆的地形如此熟悉？”
　　赵远兮明白，她必须实话实说，而且只能实话实说，若有一丝谎言，可能这一趟她就白来了，更有可能连自己的性命都得丢在这片荒原上，所以她毫无保留的将自己这一天两夜的经历和盘托出，神情坦荡而哀伤，她没有隐瞒外公制图的天赋，只是那些金矿什么的她只字为提——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要她怎样来说？
　　连外公外婆都刻意隐瞒的事情，要她去何处求证？
　　不若就将他们当成是马邑城中的那两个普通老人家，大概是不菲的身家，还有那些比别处更有用的地图引得歹人上门——
　　眼前这两个人应该比谁都清楚，有时候一副好地图价值连城。
　　最后她掷地有声的说道：“若得上天庇佑，这一趟我一定能帮外公完成边塞图。”她的声音柔弱而清越，仿佛有一种坚定的力量蕴含其间。
　　许多年以后沈仲邑与闻天都记得这一幕，他们极力想从这个女子身上找寻出一些不安与掩饰来，可是没有，他们什么也没有发现，隔着漫天的风雪与草屑，听着大风咽呜碾过，有几缕黑发从她的头巾中掉落，蜿蜒飘在空中，又被送往她的眉尖，就在这一刹那，他们两个人的心头绵软似小婴儿的手拂过，他们知道，他们已经相信她了。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认真无畏的女子，哪怕是看着你，也是认认真真的看，仿佛她用来看你的不是眼睛，而是她的心神。
　　她把她的梦想说给了他们听，好像只要她认真，就能够得到。
　　一切都顺理成章，他们终于携手踏上了一条又长又艰险的路——
　　起点就是这片荒凉的原野，终点该是在遥远的西域，但是那时的他们完全不知道，这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路，哪怕他们最后到达了他们想去的地方，完成了各自的使命，可是他们生命中的某些东西却已经止步在这片荒原上，无休无止永无尽头 ——
　　不要忘了，世上最难到达的目的地，其实是一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