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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与君生别离(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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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风雪又突如其来,赵远兮正魇在破碎的梦中不得救赎,遥遥一声积雪崩塌的声音却将她拽出了梦境,她爬了起来,茫然失措,一瞬间忘了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身处何方?只是下意识的用手指在锦缎被面上划来划去,看似毫无意识的动作,隐隐间却勾勒出了山川地貌——
直到外间小青低低的梦呓声响起,她才乍然醒转,手指像是被滚水烫到似的猛然一缩,她谨慎的侧耳倾听,除了呼呼的风声,旁的什么也听不见——
在这个世界上,大概除了她自己,再也无人知晓她究竟是谁了?从前的她早该掩埋在万里之遥,变成了塞外的一捧白骨,那些秘密,应该也化为灰烬了吧?
她再也没有力气来经历那样一场生死挣扎了!
她拥被而坐,屋里的火龙烧得正好,倒不觉得冷,只是令人气滞,胸口生闷,虽然大晚上的女子不宜走出闺房,但她还是决定出去透口气,她披上了御寒用的织锦羽缎斗篷,便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寒风料峭,呼啦一下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狠狠地碰撞在赵远兮身上,赵远兮不由得缩起了身子,冷则冷,但是混沌的脑子却立刻清明起来,不复刚才的沉重紊乱,她长吁了一口气,靠在阑干上极目远眺,其实也看不见什么,飞舞的雪花模糊了夜间的一切,但是,那围墙外的是什么?
依稀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还有一辆马车。
这么近的距离,已经足够他们看到彼此了——
就算是隔着漫天的风雪,隔着六百多个渐行渐远的日日夜夜,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一万多里路的患难与共,几番生死相依,哪怕是她再固执封存,再刻意回避,又有什么用?
有些人的来去全不由自己,甚至从来不听从命运的安排。
赵远兮下意识的就要转过身去,她是真的不想与他纠葛太深,不仅是因为该恪守的闺誉,更重要的是明知没有希望的事情,又何必要留给别人一丝念想呢?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绵密的雪花瑟瑟地落在他身上,冷风卷起他白色的大麾在空中烈烈有声,他就那样一动也不动的看着她,整个人仿佛就要溶进这个白茫茫的雪夜中一样,再也找寻不到——
就如同在万里之遥的马邑城,他们初次相遇之时,正好也下了这样一场雪。
那一夜,马邑城已破,刺骨的北风将城内百姓惊恐无助的哭喊声,尖叫声带进了她的藏身之所,哪怕风刮得再大再急,也吹不走这座城市上空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焦臭味,那是突厥人在对这座城市进行烧杀掳勒,她睁着双眼一动也不动的听着,一颗心早已悲愤到千疮百孔。
哪怕是在这样艰难痛苦的时候,哪怕她早就遍体鳞伤,但她依然保持着端正整肃的姿容,没有丝毫的邋遢与凌乱,她的外婆非同一般的闺阁女子,恐怕出身之高贵无人能及,所以自小就对她的德容言工要求甚严,有些东西早就深深的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只是现在教她这些,抚养她长大的两个人已经不在了——
从此她在这个世上变成了孤儿!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立刻就像被一把尖刀刺穿,跟着便粉碎得血肉模糊,喉咙哽噎涨痛,眼泪却偏偏流不出来,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她的至亲并非死于突厥人之手,而是被跟她一样的汉人所杀,那伙汉人一看就来历匪浅,至于他们为什么要趁乱杀死外公外婆?又是怎样在突厥人占领的马邑城中来去自如的?她此刻也理不出头绪来,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外公外婆似乎早有必死之心,因为在他们相处的最后时光里,他们总是用那种悲悯不舍的眼神看着她,也许那时他们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了——
他们早早遣散了家仆,就连跟她一起长大的阿衡,也跟随她的父母不知去向。
阿衡离开之后,赵远兮忍不住伤心落泪---阿衡啊阿衡!此生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其实她们最好一生不再相见才是最好的结局。
外公外婆烧掉了书房中所有的一切,那些珍贵的书籍,手稿,还有那些最让她沉迷的几乎耗尽外公一生心血的地图……
最后他们才告诉她,躲起来,躲到暗道中去,莫让别人找到你!上京都去找你的父亲和祖母吧!好好活下去。
仿佛直到那时她才慢慢的知道,原来她还有个父亲,有个祖母,只不过他们从未谋面,只不过没有人知道这一点。
赵远兮一下就红了眼,流着泪问道:”为什么要我一个人躲起来?你们也可以跟我一起躲起来啊!“
外婆温婉的笑了,她不舍的摸了摸赵远兮的脸,心中大恸,悲声道:”有些事情该结束了,就让它结束吧!上天已经多给了我们这么多年幸福美满的生活,足够了!孩子,无论在哪里,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可是如果你们不在了,我怎么可以好好的活下去。
赵远兮徒劳的抓住了外公外婆的手,痛断肝肠。
最后的最后,外公只留给她两句话——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她是你最亲近的人。
她记住了他的话,但最后却仍旧没能逃脱噩运,因为她一直以为阿衡是个例外,那个跟她一起长大的爱笑的女子,她们从来都亲如姐妹,好得不分彼此。
不过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有许多的遇见和相守,其实从一开始起就是个阴谋,在看似温情脉脉的彼岸,只有一副狰狞的脸孔——
没过多久,赵远兮的外公外婆就倒在这张面孔之下。
赵远兮记得十分清楚,当她的外公外婆惨遭毒手之后,那伙人之中有一个身材长瘦,右足微跛的男子慢条斯理的问:“不是说这老头还有一个外孙女吗?”
他的声音阴柔,带着几分狠厉,看起来是这伙人的头目,另有一人出来回道:“头领,属下已经将这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但是并未寻到他的外孙女,这房子里肯定有暗道,要不要属下再加派人手,找出这暗道。”
“别说是你们这群废物了,就算是黑翼会的精英倾巢而出,也未必找得到这老头子造的暗道,你忘了这老头子是什么人了吗?”那男子加重语气道:“如今我们不可在这里浪费时间,一个小女子而已,在武潇岭那里,那两位必须给我解决掉!他们二人想跟突厥的都尔可汗结盟,转而击溃现在攻破马邑城的社答可汗,若是他们的计划真成功了,这边关没了战乱,岂不是断了我们的官路和财路,更乱了主上的计划。”
“因此,你们都把招子给我放亮点!务必将那二人一举歼杀,凭他们身份高贵,武艺高强又如何?到了这塞外之地,生死都由我们说了算——”那男人突然阴仄仄的笑了起来,笑声如夜枭一般可怕:“那二人要是死了,朝廷和他们的家族势力怎么肯善罢甘休,到时这边关就热闹了,至少十年不得安宁,我们就可以踩着万人的骸骨渔利了。至于那老头的外孙女吗?——”他顿了顿才道:“一把火烧了这里,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若有人从火里冲出来,格杀勿论!另外通知突厥人,这里是富人区,财物美女样样皆有,让那群蛮人尽管将这里扫荡一空吧!”
这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风一样,片刻就撤得无隐无踪,躲在暗道中的赵远兮,目睹亲人惨死,又听到那人一番人神共愤的言辞,霎时就一阵颤栗,脸色惨白,眼睛血红,不觉已将嘴唇咬破,猩红的血液蜿蜒留下,她真想尖叫一声冲出去,与那人同归于尽,但是她也明白,那不过是令亲者痛仇者快的愚蠢举动罢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做下一步打算时,已经有温热的风呼呼吹了过来,鼻尖也满是焦炭的浊味,看来,是那帮人在放火烧她的家了——
”哎!二位老人家,冤有仇债有主,刚才可不是我们兄弟两人下的刀,你要是还魂了想找仇家,可千万不要找我们兄弟二人啊!“
“好啦!别在那里嘀咕了,快过来加把手吧!这老头老太太不识抬举,若是肯为主上效力,哪有今日的下场。”
“那个,老哥们,这老头真的那么能耐?能找得到金矿?他真的有双神目,这地底下有什么他一眼就能看到?”
“是啊!若不是有这点本事,怎么那么多人在找他呢?”
那留下来的二人见四下无人,忍不住敞开胸怀聊了起来:“哎!老哥们,你说这突厥人杀人放火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怎么?兄弟,你心疼了?我跟你说,这话你跟我说说就可以了,在旁人面前可千万不要漏一句,这突厥人能打进来,能在这个时候打进来,那都是有玄机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内外勾结,城内有人接应呗,什么时候打进来都是跟突厥人商量好的。”
另一人道:”这突厥人也是分两派的,都尔可汗据说愿跟我朝结盟,还有龟兹大宛都有与我朝结盟之意,但突厥的社答可汗就不乐意了,我们朝廷中也有人不愿意看到边关安宁,这下朝廷派使臣与都尔可汗还有龟兹大宛商谈结盟之事,自然就不会那么顺利了,这一路上那使者可不是趟着刀尖子在走吗?“
”嗯,听头领的意思,这次派来的使臣身份不同凡响啊!“
”没错,是两位少年亲王,他们家族的势力在我朝可是数一数二的,年轻人不知轻重,只想着建功立业,也不想想,这功名是那么容易挣到的,都已经是亲王之尊了,还用得着这么拼命吗?眼下我们这边的精英杀手,还有社答可汗的上万骑兵都朝武潇岭逼去了,说是无论付出多么大的代价都要这两个人人头落地,他们可是插翅难飞啰——“
他们的声音愈来愈远,最后终于听不见了,看样子是火势变大,他们撤出去了。
武--潇--岭!
赵远兮心跳如鼓,双目熠熠生辉,就像是命运无言的召唤,她终于在黑暗中拽住了半线光亮——
你们这群丧心病狂的奸佞之辈,凡是你们所希望的,我必定要它落空。
我一定要带领朝廷的使者到达他们想去的地方,将你们的财路官路一一斩断。
我一定要给外公外婆报仇!
她的外公精通地理,历法以及测绘,一生几十年的光阴都在进行勘察与测绘,并且是当世最出色的制图师,赵远兮并不知道她的外公外婆为何要躲避在这个塞外边城里,因为他们从来都没有提及过此事,她隐隐觉得,这一定跟外公的天赋有莫大的关系。
也有可能跟外婆的身世有关!她早就有感觉,外婆绝非一般的女子,就连阿衡的母亲都曾多次隐晦的对她说,我们这样子出身的人,居然就这般在这个小地方了却一生,太可惜了!
这个世界上身份最尊贵的人到底是哪些人?但不论是谁,都不应该出现在这个边塞小城啊!
她从小跟随外公,耳濡目染,自幼龄起便在外公的书房中陪他制图,听他讲九州的城镇山河,也曾跟着他的脚步走遍这边疆的每一寸土地,就连他的外公都说了,她若是男子,能入朝为官进入九域图志局,日后定有大作为,一定可以帮他完成最后的边塞图,她深信,在这个世上,除了外公,再也无人比她更了解这塞外的地形地貌了,别人无法寻觅的每一条暗河,每一处地下宫殿与陵寝,还有遥远年代废弃的矿山矿道,她都非常了解,如果朝廷派出的使者要去武潇岭,她相信自己可以找到他们,并且带领他们另辟途径,走常人未曾踏足之路,带领他们躲开追兵,到达都尔可汗的草原,到达龟兹,到达大宛 ——
外公外婆,孙女此刻已能从容面对生死,若你们在天有知,请保佑孙女心愿达成,让恶人遭到应有的报应,免去这塞外百姓连年的战乱之苦。并祝孙女早日达成你们的心愿!
赵远兮长跪在地,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时,眼角已经划出两道水痕,她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
她拧起外公外婆早就给她准备好的逃难行囊,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暗道,有两滴泪珠飘落在地,瞬间就被热风挥发殆尽,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