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踏飞燕东风晚》吴泪

5、与君生别离（一）

　　那纷飘的白雪一直下到辰巳时分方才停歇，晦暗了许久的天色好似被雪花清扫一空，终于露出了朗朗的碧蓝青光，太后的那道赐婚懿旨还未发出宫，渥丹公主就病倒了，她这一病来势凶猛，缠绵多日依旧是高烧不退，就连太医院的圣手们都无计可施，眼见着整个人一天比一天更消瘦憔悴，原本如花朵一般娇艳的小女儿，此刻却如同一片残冬的枯叶，毫无知觉的躺在她那华丽精致的宫殿内，直把孙后急得茶饭不思，容颜枯槁——
　　就连太后见了，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她还记得渥丹小的时候，粉雕玉砌的一团，每每入夜，总要看上她这个祖母一眼才肯安歇，哪似现在这般了无生气。
　　太后思索良久，终于还是把那道懿旨按下不表，只待日后再说吧！
　　孙后得到这个消息后，却不见得有多欢喜，只是幽幽对着病床上的女儿说道：“看样子，你祖母还是心疼你的，你的事也不一定会落空。”
　　话音刚落，沉疴在床的渥丹忽然发出一下刺耳的咳嗽，而后是更长更剧烈的喘息，孙后亲自端了药来，黑幽幽的一大碗，苦得人五脏六腑都纠结在了一起，渥丹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跟着就将那药汁一饮而尽，连之后的蜜饯也免了。
　　没过多久，渥丹就发出了一身的汗，额发湿淋淋的腻在鬓角，汗既被逼出，人自然也就轻快起来，不过两日后，渥丹就能下床走上几步了，孙后自然是松了一口气，正传旨准备打赏太医，小黄门却来报，说是李郡主与萧国师家的萧文心小姐前来探病。
　　孙后向来气量狭窄，一听李馨逸的名字，立刻就将银牙咬碎：“这狐媚子险些将本宫的公主害死，这下还敢来探病，趁早让她滚了。”
　　小黄门躬身退下，他自然不敢对门外的贵人们说那个滚字，只说公主还未大安，怕过病气给他人，还请她们日后再来探望。
　　李馨逸与萧文心对视了一眼，双双留下礼物后便各自散去了。
　　这样的隆冬，就连御花园都免不了萧瑟一片，李馨逸与萧文心分开之后，一人独自伫立在御掖池边，神情落寞。
　　她是极其美丽的少女，就算置身于无边的冬日中，也是风姿绰约，容光照人。
　　李王府的婢女前来寻她，果见她又到了这里，连忙上前，递上紫金手炉道：“郡主，这里风大，小心别冻着了，我们回府吧！”
　　李馨逸恍然未闻，只低声道：“前两年我把仲邑哥哥的玉佩掉了，那天我走过不少地方，不知是掉在这御掖池边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我找了这么多年也找不到。”
　　那婢女劝慰她道：“小王爷最是心疼你，他都不介意这件事，郡主又何苦放不下呢？”
　　“你不知道，那玉佩对仲邑哥哥有多重要——”过了良久，李馨逸才说：”我原本就不该偷了来，我以为他什么都愿意给我，什么都愿意给我，他确实是心疼我，就像心疼自己的亲妹子一样“
　　她的声音慢慢的低了下去，神色间颇有些嘲弄的意味，最后却将头一扬，语气坚定道：”我知道仲邑哥哥心里有个人，无论那人藏得有多深，我一定会把她找出来。“
　　宫门深深，过了好久，李馨逸的马车才驶出禁苑，车轱辘碾在冰雪上，发出阵阵破冰声，街道两旁自有商贾之人卖力吆喝的声音，行人川流不息的来来往往，热闹非凡，李馨逸透过车纬，看到聚宝斋时忙叫道：”停车！“
　　婢女大惑不解：”郡主，这聚宝斋只是京城内二流的珠宝铺子，万珍阁才是您该去的地方啊！“
　　李馨逸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像我们这样的贵族女子，什么好珠宝没有，比来比去就只剩下新奇巧了，别看这些二流的铺子，里头可少不了一些独特的东西。“
　　还真叫李馨逸给说中了，她果然就在这铺子里看中了一根翠玉梅花簪并一支四蝶金步摇，这两样东西用料华贵，做工精巧，倒不比万珍阁的差，最要紧的是样子新颖，别有一番风味，真真叫李馨逸爱不释手，当即就付了银子，装好带走，她们一行人刚刚步出聚宝斋，忽觉有一线幽香徐徐飘来，磬人心脾，李馨逸忍不住朝香气袭来之处望去，见是几支梅花，浅浅的挂在一架青篷马车的车盖之上，越是走近那香气就越是怡人，李馨逸不由得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差一点就将那束梅花捏在手中——
　　不曾想到，手背倏地一痛，她“啊！”的一声惊叫，忙不迭的缩回手来，原来是厚厚的车帘布打到了她的纤纤柔荑，有人掀开车帘就要走出来了——
　　是一位小姐，素衣淡妆，身段纤弱，清雅似九秋之菊。
　　她们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旋即就相互作揖行礼——
　　命运在云端，只打了一个盹，最后还是将有纠葛的人推到了一块。
　　”小女子鲁莽，不知小姐就在车边，万望小姐见谅。“那女子率先致歉道。
　　李馨逸忍不住多看了那女子几眼，而后才说：”原本是我的不对，我贪看你马车上的梅花，说来奇怪，我们府上各色梅树也不少，但没有那一株开花似你车上的这般好闻。“
　　那女子回道：”梅花香自苦寒来，这梅花不过是寻常品种，只是连日酷寒，倒叫它越发香了。“
　　李馨逸笑道：”你这话说得很对，要是我的马车上也有这样几支梅花，坐车也就不闷了，成日里熏这个香薰那个香，腻都腻死了。“
　　那女子头一偏，立于她身后的丫鬟马上就将车盖上的梅花取了下来，她手执花束，温文有礼的递与李馨逸道：”蒙你厚爱，这花儿也算找到知音人了。“
　　李馨逸开心的接过花束，又一敛礼道：”多谢小姐赠花，我姓李名馨逸，不知小姐名讳“
　　那女子回礼道：”李小姐有礼了！小女子姓赵名远兮。“
　　”赵-远-兮——“李馨逸喃喃道，最后却从婢女手中拿过那支装有翠玉梅花簪的妆盒，大大方方递给赵远兮道：”赵小姐，你赠我梅花，那我就将这支梅花簪送与你吧！“
　　赵远兮自然不肯收，连番推辞，李馨逸迟疑道：”赵小姐，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你若不收我的谢礼，我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她满脸期待，眼睛水汪汪的望着赵远兮，赵远兮不由得心一软，接过她的妆盒道：”李小姐，你有事但说无妨，只是我身单力薄，不一定可以帮到你。“
　　李馨逸喜笑颜开道：”这件事你一定能帮到我，我有一位至交——“她的脑海中一下浮现出仲邑文雅隽秀的脸庞，跟着连声音都变得温柔婉转起来：“他最喜欢用梅花上的雪水来烹茶，赵小姐，你家梅花开得这样好，梅花上的雪自然也是与众不同的，愿小姐有成人之美，准我差人到你府上，取一些你家梅树上的雪水来。“
　　”这有何难，不若我取好雪水，请人送到小姐府上？“赵远兮松了一口气，她向来谨慎小心，还好李馨逸所求的只是这样一桩小事。
　　当下两人就交换了府邸所在，尔后就挥手告别了，赵远兮坐到马车上，见小青欲言又止，就打趣她道：”小青，有话藏着不说会变结巴的。“
　　小青拍着胸口道：”小姐，你又来吓我！我只是想告诉你，刚才那李小姐所说的府邸，是大名鼎鼎的李王府哦！小姐你不会不知道吧？大家都说这李郡主与那个，那个——”小青支支吾吾道：“与那个人是良配。“
　　赵远兮呆住了，就算她因为孝期深藏于闺阁中，但也还是听闻过那些传言的，她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们只需按照约定将雪水送与她即可，其它的事情不用多想 ——“
　　话还没说完，只听帘外车夫一声大喊：”你不要命了！快闪开——“
　　对面也有人在惊恐大叫：”快闪开！快闪开——“
　　顷刻间天旋地转，马匹长嘶，赵远兮的身体有如风浪中的一叶扁舟，重重的被抛起又狠狠的下坠，有那么一个瞬间眼前一黑，只余耳朵尖锐的嗡叫，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明，只见小青焦急的脸在她眼前晃动，耳边还有后背刺疼难忍，尤其是手肘和手掌，更是火烧火燎的隐痛，她抚额问道：”发生，发生什么事了？“
　　小青只顾失声大叫：”小姐，你受伤了，你流血了！“
　　赵远兮镇定下来，见小青只是发髻松乱，衣袖被蹭破，便理了理自己的鬓发衣裳，待到无失仪之过时才跨步下车，车外乱作一团，她家的车子也是堪堪倾斜，车夫抱着膝盖，气急败坏的对她禀告道：”小姐，不知从哪里跑了一名疯妇，冲到路中央，幸好我勒住了马，要不然会出人命官司的。“
　　赵远兮定睛一看，见马道中央果然坐着一名女子，血染红了她的脖颈，看样子受伤不轻，偏偏她还若无其事的坐在那里揪着头发玩，她快步朝那女子奔去，对面马车上也冲下来一位怒气冲冲的红衣女子，看样子她们的马车也被这突然冲来的女子惊到了——
　　赵远兮走到那女子身边，扶起她道：”小姐，你还好吧？“
　　那女子咧嘴朝她一笑，眼神呆滞，又不管不顾的吃起自己的头发来，居然是个痴儿！
　　赵远兮心中隐痛，不由得想起她的一位儿时好友来，虽是个痴儿，其实心地最是纯净无垢。
　　那些渗透着血泪的往事赵远兮已不愿多想，她迅速取出自己的罗巾，按住了那女子的伤口，她家车夫也是个眼疾手快的，又递过来车上备的伤药，正在她帮那女子包扎伤口时，对面那红衣小姐却大嚷道：”啊！原来真是个疯婆子！好生晦气。“又冲赵远兮叫道：”怎么，看你这样子，跟你是一伙的？我不能找一个疯婆子计较，找你总可以吧！“
　　小青正要顶她一嘴，突然一名年轻男子急冲冲的奔了过来，抱拳致歉道：”列位，在下孔阳，方才是家姐冲撞了各位贵人，孔某不日定会登门道歉，万望海涵。“
　　话音刚落，他就掀袍蹲下，半臂圈住那受伤的女子，声音悲切道：”阿姐！你可还好？“
　　赵远兮心无旁骛，她轻轻将药膏摊在那女子的伤口，又快速准确的将伤口包扎好，手法利落干脆，倒像是曾经演练过无数次一样。
　　直到这时，那唤作孔阳的男子才注意到赵远兮，也察觉到她手上淤青红肿的伤口，一时之间各种滋味翻上心头，反而说不出话来。
　　“好啦！已经止住血了！回去再找个大夫给令姊看看吧！怕是伤到骨头了。”赵远兮站立起来，淡淡对那男子道。
　　这时又跑来几个人，看样子是孔阳家的奴仆，两位侍女接过了孔阳的姐姐，半搀半扶的将她带走。孔阳这才抽出身来，对赵远兮一揖到地，语气恳切道：“多谢小姐援手，孔某感激不尽，今日实在冒犯，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这孔阳站在人潮中分外出众，谦谦君子如芝兰玉树一般，有一种少年男子特有的澄净。
　　赵远兮不好受他这般大礼，只得将身子一侧，浅浅回了个礼，她身后的红衣女子直到此时才开腔：“这位公子，你就是孔阳？你好大的名头啊！弄得我还以为你是位白胡子老人呢！原来是个年轻人啊！”
　　孔阳转而对那女郎致歉，赵远兮趁机走开，她坐的马车已经在路人的帮助下扶正了，并无大的损坏，车夫也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不影响赶车，她于是连忙上车，让小青给她处理伤口，小青落泪道：小姐，很痛吧！要是痛你就吱两声，别每次都跟个没事人一样，看得小青心里真难过。”
　　赵远兮漠然道：“你忘了吗？我已经痛到麻木了，这些伤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
　　小青不由得手一滞，想到小姐受过的那些苦难，泪水流得更多了，她们主仆二人在这边心情起伏，那边厢孔阳已经结束了跟红衣女子的叙话，红衣女子明媚鲜妍如一团火光，看样子是个飒爽的女子，她朝孔阳挥手道：“孔公子，那后日我就在府中等你了！想来我父亲也是想见你的，他在家里成日用你做榜样教训我哥哥呢！只怕我哥哥见了你会钻到桌底下去。”她说着说着就捂脸笑了起来，只留一双明眸在外波光潋滟，映照得冬日的暖阳都失去了光彩，她眼珠只转动了几下，居然大步走向了赵远兮的马车，也不出声询问，直径就掀开车纬，一瞥之下就惊道：“你们两个可真有意思，刚才不是挺硬气的吗？怎么这会子倒躲在车里哭了？”
　　赵远兮浅浅一笑，毫不示弱道：“我家丫鬟胆子小，见不得凶横无理之人，每每见到这种人，总是吓得流眼泪，好在这样的人也不多，今日可巧就遇上一个了，哎！”
　　那红衣女子顿时气得粉腮通红，小青按捺不住，“噗呲”一下笑出声来，红衣女子讪讪道：“牙尖嘴利！不过倒合我脾气，人家都说不打不相识，我们也算是有缘了，我且问你，你是哪个府上的？改天我下贴请你一块叙话。”
　　“既是有缘，那还需要问什么来处，下什么贴啊！”赵远兮不欲与她多做纠缠，只礼貌道：”下次若还能得见小姐，我们再叙话也不迟。“
　　红衣女子微微一皱眉，却见赵远兮已经放下车帘，吩咐车夫驱车回府了。
　　她气愤之极，一脚跺在地上，直跺得雪水四溅，正恼怒不已时，她家的护卫却一脸谄媚的凑上前来，对她低语道：”小姐，奴才都给您打听好了，方才那小姐的车夫对帮忙抬车的行人说了，他们家是通政使副使赵大人府上的。“
　　红衣女子展颜一笑：”你倒机灵，回去少不得要赏你了。“眸子又是滴溜一转，正看到孔阳失了魂魄一般直盯着那家小姐的马车看，看样子是准备去拦车了，顿时心中不快，直冲过去就喊：“孔公子，你不用眼巴巴去问了，就让我来告诉你吧，他们家是通政使副使赵大人府上的——”跟着语气就有些不屑了：“不过是个四品京官罢了。”
　　孔阳目无表情道：“原来萧小姐是以官职大小来看人的，孔某受教了。”
　　他的语气颇为不善，这萧小姐却全然不在乎，她站在孔阳身边，只觉得脚下湿冷的积水也不是那么讨厌了，反而像极了她屋里的那根柔软的雉鸡尾毛，酥酥软软的一直挠到她的心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