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踏飞燕东风晚》吴泪

4、行行重行行（四）

　　凌晨时起了大风，风声犹如修罗场的恶鬼咆哮，一直盘旋在赵远兮的梦中，她时睡时醒，忽而惊醒时，总是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已经回到了现实生活中？
　　赵远兮又梦到了外公和姥姥，他们还是生前的模样，温柔慈祥，总是对着她宠溺的微笑，一声接一声的唤她：“妞妞，小妞妞……”
　　她在梦中回过头去，依稀还是十五岁的模样，清丽如高山上的雪水，娴静似春花绽放。
　　她甜甜的笑着，抡起裙摆，一路小跑着奔向她的外公和外婆，奔到她此生最亲最爱的两个人身边，边城湛蓝的天空和柔软的白云静静的围绕着她，就连清冽的空气中都有远山传来的草木清香，她以为她会一辈子快乐无忧的生活在这座边塞小城中，没有悲伤，没有不幸，也没有背叛。
　　近了！近了！眼看着她就要扑入姥姥温暖的怀抱中，可是大地忽然剧烈的震动起来，一声浑厚嘹亮的号角声划破天际，从那白雪覆盖的草原深处遥遥传来，就像是催命的丧钟，撕开了这座小城的宁静。
　　“蛮人攻城了！蛮人攻城了！”有人高声的惊恐大叫，更多的尖叫声慌乱的炸开，犹如一锅热油四下乱溅。
　　赵远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怦如擂鼓，她假装镇定的朝外公和姥姥伸出手去，说：“蛮人要来了，我们找个地方躲一躲吧！”
　　外公却慢慢的往后退，他越退越远，他的眼神，还有他的表情是赵远兮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打量着她，最后才一字一句道：“孩子，你要记住了，地底下藏着无数的宝藏，山上有赭，其下有铁。山上有磁石，其下有铜金……我有一本书，你不要轻易告诉别人，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那最后的声音，已经是拼尽全力的嘶吼了，赵远兮心中刺痛，拔足狂追，但是外公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居然化成了一团灰烬消失得无影无踪，赵远兮很想尖声惊叫，却偏偏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僵硬的回过头去，想拉姥姥一起走，可是姥姥也不见了，天地间突然一片暗红，无数滚烫的血液从四面八方袭来，浇了她一身，她低头一看，却见自己手中握着一把雪亮的尖刀，锐利的刀锋上，猩红的血液凝结成珠，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鞋面上——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她惊恐万分的怪叫，身体剧烈的抽搐着，猝然跌倒在地。
　　“你要知道，这不能怪你！”
　　“我们结伴而行吧！”
　　“我们一定可以走出去的，对不对？”
　　“……”
　　无数个声音疯狂的挤进了赵远兮的梦里，赵远兮整个人蜷缩在锦缎被中，满头冷汗，手足痉挛——
　　最后，那双熟悉的手从遥远的时光里伸将出来，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那人狠狠的逼问她：“告诉我，地图在哪里？金矿在哪里？铁矿在哪里？告诉我！快点告诉我！要不然你就去死，你去死……”
　　赵远兮几乎可以听见自己骨头被捏碎的声音，但她还是不屑的吐出了几个字：“你-妄-想！”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快醒醒，快醒醒啊！”赵远兮大叫一声，终于被她的侍女小青给摇醒了，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惊慌失措的四处张望，偏偏眼神涣散，什么也看不分明。
　　“小姐！你可吓死小青了。”小青眼泪盈眶，紧紧的圈住了赵远兮。
　　赵远兮安慰的拍了拍小青的手，再抬头一看，原来天色已亮，该起床安置了。
　　今日府内格外安静，远不似往日的槽嘈切切，赵远兮轻轻的插了支珠钗在头上，低声询问：“府里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青忍不住双手合十道：”我小青今日才知道，原来老天爷还是知道惩恶扬善的，听刘顺家的说，秦夫人做的那些恶事都叫老爷知道了，如今老爷要休掉秦夫人，将她发配到庄子上去，二小姐也被禁足了，小姐，你说是不是苍天有眼，报应不爽啊！“
　　赵远兮怔了一下，苦笑道：”老天爷能管什么，不过都是尽人事罢了。“
　　她并不想装糊涂，但是他与她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过曾共同携手在这红尘中走过一遭，更重要的是，她并不想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太多的足迹——
　　到如今她满身伤痕，她惟愿自己的生活简单如白雪，再也无人来打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