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踏飞燕东风晚》吴泪

3、行行重行行（三）

　　四更时分下起雪来，无数的雪花密密匝匝的从天而降，落在地上簌簌有声，窗门大开，寒风鬼哭狼嚎一般的冲进屋子里，那匍匐在地的肥硕男子叫这风一灌，更是惊恐万分：“王爷饶命，饶命啊！小的下回再也不敢了，小的原本不敢有这龌龊心思，但是我姨母和表妹一再唆使小的，说只要我拿了大表妹的帕子，到时她们会叫人给我打开园门，趁晚上到她房间走上一遭，等她们带来老夫人捉奸，到时大表妹就是我的人了，小的一时猪油蒙了心，起了贪心，下回小的再也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吧！”
　　沈仲邑却不说话，只是亲自执了烛剪，姿态优雅的将案前的烛花剪了去，偏偏吹进来的风太急，险些将这蜡烛给吹灭了，他只得扔了剪子，闲庭散步一般跺到那男子身边，须臾却抬起了脚，狠狠地碾踩在那男子的脖颈之上，只疼得那男子差点背过气去，不消一刻，那男子的脖颈已然是瘀血一片——
　　“凭你是个什么混账东西，居然敢打她的主意。”沈仲邑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你给本王听好了，弄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你要是不想死得太痛苦，最好一五一十的照本王说的话去做，若有半点差池，别说是你，就连你家九族也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反正你们家也没一个好东西。”
　　那男子哽着脖子，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咕噜声，仲邑脚下再用力，一时就连那阵咕噜声也逐渐低了下去，仲邑恨恨道：”鹤鸣，拿我的帖子，去找京都府尹，让他办了这畜生，另外……“他的嘴角现出一丝冷笑：”既然是赵家夫人的侄子，那就叫人去赵府，请通政使副使赵越大人也去听听这案子吧！也好叫他知道，他家的内宅都是些什么妖孽。“
　　那一夜，赵远兮的继母秦昭娘睡得并不踏实，她窝着一肚子的火，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眼看着可以将那贱人的孽种远远的打发了出去，谁知侄儿却并不在那孽种的屋内，没有扳倒那孽障不说，还让她吃了老夫人的一顿排头，谁知侄儿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又跑到哪里厮混去了？天天就知道花街柳巷里钻，倒是把姨母的正事给忘了，但是门房的人明明说放他进了那孽障的门啊？难道又去爬哪个丫鬟的床了？哼！这府里的丫鬟是得整治整治了，成天介的只想着勾搭主子，上主子的床，一个个下贱胚子！秦昭娘恨得牙痒痒，正寻思着该找府里那个丫鬟先开刀时，守夜的婆子突然在踏步外低声唤道：“夫人！夫人！”
　　秦昭娘正想大喝一声，编排一顿这婆子时，转头却瞧见自家老爷已经睁开了双眼，显然是被这婆子的声音给惊醒了，她立刻就换上一派温柔的口气：“这么晚了，有何事啊？”
　　那婆子道：“京都府派人来了，说是让老爷即刻过去一趟。”
　　赵越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整顿衣冠后就冒雪出门了，秦昭娘半倚在拔步床上，一会儿寻思着下一步该怎么对付刘远兮那个孽种，一会儿又为自己的女儿赵燕婉的婚事发愁，只要有赵远兮那贱货在，赵府的嫡女永远都是赵远兮，哪怕她十六岁之前一直在远离京城的边城生活，哪怕她的那个老子娘只跟老爷在一起生活过二三年，可是那贱人是原配，她秦昭娘永远只是个续弦，有头有脸的人家说亲，谁都愿意找嫡女，而不是她这个续弦的女儿；但是，只要赵远兮不在了，这一切就都会改变。
　　此时此刻秦昭娘无比痛恨自己当年为什么将赵远兮晾在远处，而不是在她羽翼未丰年级小小时就弄到自己身边，那时想要她的命是亲而易举的事情，不像现如今，那孽种聪明谨慎得厉害，每次跟她过招都讨不到好处，要怎么样才能将这个贱人除掉呢？秦昭娘想着想着居然就睡着了，在睡梦中，她的女儿赵燕婉仪态万千的走了过来，居然身着青质绣翟衣，加文绣重雉，假鬓花细钗凤冠，通身的珠光宝气，富贵逼人，她忍不住将女儿拉到一边，颤声道：“燕婉啊！快把这衣服脱下来，按国礼这是王妃穿的衣服啊！等闲人是不能乱穿的，你瞎穿的话会被关天牢的。”
　　赵燕婉却咯咯笑道：“母亲，我现在就是王妃啊！”
　　秦昭娘呐呐道：“我女儿居然当上王妃了？”
　　“是啊！我现在已经是王妃了。”赵燕婉一字一句道：“怎么办呢？以后父亲母亲还有弟弟见到我都得下跪呢！”
　　秦昭娘欣喜若狂，立即就跪拜在地，磕头道：“民妇参见王妃娘娘，娘娘万福！”她一个头磕下去，忽觉额头疼得厉害，奇怪，只是磕个头，为什么会这般疼呢？
　　“啊！”更强烈的剧痛冲击了过来，秦昭娘忍不住大叫一声睁开了双眼，她醒了，原来这只是梦一场，让她疼痛难忍的居然是赵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从床上拖了起来——
　　“老爷，你怎么了？”秦昭娘又急又怒，更大的是恐慌，赵越一直待她温和恩爱，什么时候这般凶神恶煞过。
　　赵越目眦俱裂，盛怒之下几乎连声音都变了：“你这个毒妇！你居然敢指示你那个混账侄儿夜闯远兮的闺房，坏她名声，你还给府内的几位姨娘下药，害她们不能有自己的子嗣，连王姨娘唯一的儿子也是你指使山匪将他劫走的对不对？那孩子至今下落不明，我也曾疑心过你，但是每次都替你开脱，不曾想你真的是这般蛇蝎心肠，你这个毒妇，我要休了你。”
　　仿佛一道惊雷劈到秦昭娘的头上，劈得她昏昏耗耗，没错，这些事都是她做的，可是已经过去很久了，老爷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她两腋嗖嗖生凉，她一直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可是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几欲疯癫道：“冤枉啊老爷！你是从何处听来这些谗言，到底是谁在陷害妾身啊？老爷，我们多年夫妻，我是怎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就是一个毒妇！”赵越一记耳光扇了过去，直打得秦昭娘半边身子都飞了起来，他一抽身，洒下一堆画押文书，哆嗦道：“你自己好好看看，我原本想将你交与官府判罪，但是看在安哥儿和燕婉的份上，你就领了休书发配到百里之遥的庄子上去吧！”
　　赵越说完这话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秦昭娘痴呆了半晌，方才颤抖着拾起那些画押文书，那上面每一个人名都是她熟悉的，曾帮助她做了许多的恶事，销了很多赃，也收受了她无数的好处，可是现在他们每一人都在供述她的罪行，这些人，自然都是她那个宝贝侄儿供出来的，毕竟这其中的每一件事情，他的侄儿都有份参与……
　　难道冥冥之中一直有只眼睛在注视着她？难道真的有天理昭昭？
　　秦昭娘手一僵，眼前一黑，一下就晕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