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踏飞燕东风晚》吴泪

39、 努力加餐饭（一）

　　小道士手捧云茶，一路穿过魁星楼，又转入后山，但见四周林树秀立，岩壑高耸，水木一片清华。在袅袅云雾中，烟霞真师手执拂尘临风而立，戒衣翩翩，白发激荡，大有羽化仙去之势。
　　小道士恭谨的递过茶盏，朗声道：“师傅，请用茶。”
　　山风透过树叶沙沙而来，烟霞真师却如入定一般，一动也不动。
　　小道士不免疑虑，又低唤了一声：“师傅！”
　　烟霞真师这才如大梦初醒般，一挥拂尘道：“为师用风鉴之法，但凭这风声风向，断定今日有贵客来临，是为师一生机缘所在，只是吉凶难断啊！”
　　小道士一脸稚气，憨笑道：“这世上还有师傅断不了吉凶之事，徒儿是万万不信的。”
　　烟霞真师叹息道：“世事难料，天机亦有变。为师我毕生修炼金丹，历年来鼎事累营，皆不成功，都说服用八转丹，十日即可飞升，九转丹服用完毕即可飞升，但为师我连一转丹都未曾炼化出来，就是少了那一份机缘啊！”说罢，又一挥拂尘，念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那小道士眨巴着眼睛问道：“师傅，那机缘你可算出在何处？”
　　烟霞真师哈哈一笑，趟水而去，幽静山谷中传来他朗朗的回声：“天机不可泄露也！生既是死，死亦为生！”
　　一入元符道观，繁杂俗世皆避让，万丈红尘亦远去。
　　赵远兮置身于山幽水幽林幽的元符道观山门前，听松涛阵阵，不由得心神一涤，她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山道逐级向上，忽闻一阵琴声传来，悠悠扬扬，亦扬亦挫，婉转中别有一番清韵，让人有回肠荡气潸然落泪之感，不知不觉中被吸引，居然踏着琴声而去——
　　琴声空幽，似有魔力，山间的云雾，层层氤氲，一点一点淹没掉了赵远兮的意志，她恍如梦游的人一般，清澈的眼神逐渐变得呆滞，轻盈的身体也僵硬了起来，她走着走着，意识慢慢消褪，依稀中好似走进了马邑城那座温暖的小院，那里是她梦寐以求的家——
　　推开一扇散发着原木清香的格纹门，她走进了花园中，马邑城那独有的，带着点泥土芬芳的风徐徐吹来，混合着满园的花香，灿烂的阳光透过花树枝桠，洒下点点摇曳的金光，暖融融的照在那两位老人的身上，赵远兮怔怔的看着他们，梦呓般叫道：“外公，外婆！”
　　他们回过头来，依然还是旧时的模样，温和的眼神中闪烁着慈祥的光芒，他们笑着招呼她道：“孩子，快过来！看，外公外婆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东西。”
　　赵远兮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她害怕自己会惊动这一场美梦，唯有小心再小心——
　　外婆亲昵的握住了她的手，掌间一片冰凉，赵远兮不由得拿起了她的手，帮她哈气道：“外婆，你的手不是一直都很温暖的吗？怎么今日这么凉啊？”
　　话音刚落，掌间忽地一片温热，赵远兮错愕了一下，刹那间外婆的脸晃动了两下，变成了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她惊叫了一声，再一看，分明还是外婆那张慈祥的脸，赵远兮哆嗦着，抚上了外婆的鬓发，喃喃道：“外婆，你头发又白了？”
　　外婆的神色忽地变得有些古怪，她面无表情的对赵远兮道：“傻孩子，你外公一直瞒着我一件事情，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赵远兮急退了两步，迟疑问道：“什么事？”
　　外婆凑近她，一字一句道：“他藏有一张图，那图上有一样东西，我想知道它在哪里？”
　　赵远兮惊惧的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图。”
　　外婆嘿嘿笑了两声，逼问道：“孩子，今日你真不乖，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天下的人都讹传你外公的图中藏有金银铁矿的踪迹，其实更大的秘密只有几个人知晓，那些俗人如何能知，我想你应该是个例外，你肯定是知道那个秘密的，来，乖乖的告诉我答案——”
　　外婆的脸剧烈的变幻着，形同鬼魅，她的声音仿若魔咒，充斥在整个天地间，赵远兮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胸腔窒息般疼痛，她捂住胸口，连连后退，尖叫了起来：“你不是我外婆，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身后突然有人用力的拉了她一把，外公悲怆的脸出现在了她面前，他只对她说出了两个字：“快跑！”
　　赵远兮呆滞着，被外公大力一推，踉跄着跑开了，身后有无数尖利的声音突兀响起，仿佛地狱的大门打开，无数的阴魂野鬼倾巢而出，争相扑向她这血肉之躯，她拼尽全力朝前奔跑，迎着风的方向夺命而去，跑着跑着身后的声音逐渐消失，只有朔风凛冽，怒号着击打在她身上，她摇摇欲醉，险些超前跌去——
　　冥冥之中有一双手伸了过来，一把拽住了赵远兮，将她狠命的拉了回来，赵远兮跌坐在地，只觉得心口疼得仿佛要裂开，口中一阵腥甜，嘴一张，一股血箭喷涌而出，模糊中闻天的脸撞进眼帘，他神情焦灼，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
　　赵远兮嘴一张，又一口血喷了出来，直径溅到了闻天大红色的官服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断断续续道：“我，我，我是怎么了？你，你……”
　　闻天让她侧躺在他怀中，安抚她道：“没事，没事，已经没事了。”
　　赵远兮头一偏，彻底的晕死了过去。
　　闻天将她抱紧了一些，山风呼啸而来，疯狂的在深深的峡谷中撞来撞去，整片山谷都在它的威力下晃动了起来，在他们面前横亘着的，俨然是一道万丈悬崖——
　　好险！刚才只差一点，赵远兮就跳下了这万丈悬崖。
　　闻天手一伸，立刻就有人将他的披风递了过来，他小心翼翼的将赵远兮包裹进披风中，突然厉声吩咐道：“把守住元符道观所有的门，禁止任何人出入。”
　　跟着又朗朗道：“去请沈仲邑沈统领过来，就说元符道观混进了黑翼会的余孽，请他即刻过来。”
　　徐岱走上前来，犹豫道：“庆平王爷方才已经带着他的一位夫人入观了，我们封锁这里，恐怕不妥。”
　　闻天扫了他一眼，冷冷道：“本官有皇命在身，金牌在手，有何惧之！况且庆平王爷向来是深明大义之人，定然是不会为难我们的。”

　　沈仲邑带着大批的侍卫，杀气腾腾地闯入了元符道观。
　　他站在灵宫殿的殿门前，遥望着远处的丛林，目如利剑，寒光慑人。檀香淼淼，纠葛在他年轻英俊的脸上，他的神情中唯有一片肃杀之意。
　　大批的兵甲如同潮水一般涌进了这座千年道观，冰冷的铠甲连带着雪亮的刀光，惊得山间的寒鸟都不敢飞翔，只耸拉着脑袋，瑟瑟发抖的伫立在残枝上。
　　最严厉的盘查开始了，停驻在元符道观的每一个人都不能幸免，有一位自称是天子门生的年轻人拒不配合兵士们的调查，最后一位兵士手起刀落，须臾，刺目的鲜血便从他的脖颈迸射而出，仿佛一捧血花，灿烂的盛开着。
　　那年轻人倒地身亡，有胆小的女香客两眼一翻，瞬时便晕了过去。
　　沈仲邑面如表情的从那年轻人的尸体前朝不远处的闻天走去，他首先看到了闻天身上的那一捧血，不由得皱眉道：“子厚，你跟人动手了？”
　　闻天摇头道：“不！这是远兮的血。”
　　沈仲邑的脸一下变得煞白，紧张问道：“远兮，她现在何处？怎么样了？”
　　闻天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别急，她受了重伤，现在还未醒过来，我已安排人将她安置在后面的山房中，令人好生照顾她，不会有事的。”
　　沈仲邑心中五味杂陈，咬牙切齿问道：“是何人敢伤她？”
　　闻天思索着，道：“有人对她使用了摄魂术，她因此而深受重伤。”
　　“摄魂术？”沈仲邑惊讶道：“远兮一向意志坚定，能对她使用这门邪术的人，看来非同小可。”
　　闻天点头道：“不错，世上能将此术修炼得如此高超的人没有几个人，据说黑翼会的几位堂主深谙此术，但当我赶到时，远兮身边并无他人，我的侍卫们在她周围搜索了几圈也没有找到半点线索，看来此人是远程使用了这门邪术，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实在是匪夷所思。”
　　沈仲邑沉吟道：“但凡使用过摄魂术的人必遭反噬，既然远兮伤得如此之重，他只怕伤得更深，我们只需找到这元符道观中重伤的人即可。”
　　闻天道：“没错，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水露浓重，山风阴冷，吹得人神思格外清明，沈仲邑仲怔了片刻，终于还是揭开了那个他们一直深藏着的秘密。他靠近闻天，低语道：“你我皆知，远兮是裴盾的后人，看来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又多起来了，想从她身上得到一些东西的人不少啊！”他缓缓道：“如果她的身世被泄露出去，上达天听，恐怕就是你我联手也难以抵挡一些事情的到来。”
　　闻天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道：“世上原本就没有永远的秘密，藏是藏不住的。不过事在人为，总有办法解决的。”
　　沈仲邑苦笑，振振有词道：“非常之事只能以非常的手段来了结，远兮与我们是生死之交，我这一生，大概是要为她而奔赴了。”
　　闻天背过身去，沉默了片刻，却什么也没说，泰邙山上寒风凌乱，一阵紧过一阵，吹得他的衣服猎猎有声，远处的天空阴翳暗沉，似乎有更大的风暴即将袭来。
　　“元符道观但凡有受伤之人，给我严查不怠，若有违抗者，杀无赦。”
　　沈仲邑吩咐了下去，可惜许久过去了，兵士们却并未寻到伤重之人，但却逮住了几个形迹可疑的男子，当那几个男子被押解上来时，电光火石间，沈仲邑见其中一人喉结滑动，容不得他多想，他快如闪电般掠到那人跟前，一掌击在那人后背之上，那人哇的一声张开大嘴，一小丸黑色的药粒便吐将出来——
　　“想服毒自尽，哪能让你死得这么轻松啊！”沈仲邑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恶狠狠道：“慎刑司有无数种让你生不如死的刑法，你若是老实交待，可能会让你死得体面一点。若是负隅顽抗，你就把那些刑法一一尝过之后再死吧！放心好了，我的手下经验都很丰富，一定会让你全尝完了再死，少一种都不行。”
　　那人脸色灰白，打了个冷战，旋即就被侍卫们拖了下去，沈仲邑凌厉的目光从其他几个人身上缓缓掠过，见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只将脸一偏，立刻就有人上前来，将他们也押了下去。沈仲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长眸敛起，不解道：“子厚，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烟霞真师居然到现在都没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