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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努力加餐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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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天沉声道:“观里的道士说,他在后山的丹洞中炼丹,据我查探,确实如此。”
沈仲邑“哦“了一声,不置可否道:”话说我对这道家炼丹之术倒是十分的好奇,都说服了这丹药后便能寿与天地齐,服金者寿如金,服玉者寿如玉,还能羽化成仙,要是能现场观摩一番该是何等的有意思啊!“
闻天缓缓一笑,摇头道:”仲邑兄,这可不是你想观摩就能观摩的,这道家炼丹术,乃师承秘授,向来隐密不示人,我们是难以得见的。“
沈仲邑来回踱了两圈,最后才道:”这么说来,元符道观中唯有那炼丹洞是我们无法盘查之处?“
闻天仿佛能猜到沈仲邑心中的想法,连连摇头道:”不可!真师乃朝廷颁赐的尊号,最为尊胜,他可以不朝天子,不揖诸侯,作人天福田,为三界依怙,我们是不能贸然冲撞的。“
沈仲邑遗憾道:”子厚兄,跟你一起做事稳则稳,但少了很多便宜,我若如你这般守规矩,得误多少事啊?偏偏我又拿你没办法,所以下次行事我一定不与你合作。“
说话间,兵曹们已将元符道观内的一众道士,如知客,寮房,库房,经堂,号房等处的道士一一排查完毕,居然没有查到一点可疑之处,但终究还是撬开了那名试图服毒自尽的男子的嘴,据他画押交待,他确实是黑翼会的余孽,而且黑翼会最近在帝都将会有大动作,有一高阶人士已经偷潜进了帝都城,经常活动在鹧咕桥与灵光庙一带,具体黑翼会有什么大动作,那男子品级太低,却无从得知,但是有这些讯息就足够了——
闻天心中一动,看来远兮在鹧咕桥遇到的那个人,就是这男子口中所说的黑翼会高阶人士了,难道她真的是阿衡?阿衡真的死而复生了?
这怎么可能!在马邑城,阿衡是死在他的剑下,难道这世上真有死而复生之法?
这边厢闻天疑窦丛丛,那边除了道士,其他游人,香客等也搜查完毕,均无异常状况。只一处他们不敢去询问,自然是庆平王爷与素夫人休息的厢房了。沈仲邑剑眉一挑,”啪“的一声扔下一块御赐金牌,不咸不淡道:”拿着这块金牌,进去好好查。“
闻天素来注重礼数,忙止住沈仲邑道:”算了,还是我去跑一趟吧!例行公事而已,怎能对王爷如此无礼呢!“
沈仲邑也不勉强,待闻天的身影一消失,他即刻唤来鹤鸣,吩咐道:”带上你的人,将后山炼丹的洞府附近仔细搜查,连一根枯草都不能放过。“
鹤鸣领命而去,沈仲邑片刻也不敢耽搁,立时便朝后面的山房奔去,他虽然知道此刻赵远兮定然是陷入晕睡中;闻天是极为稳妥之人,必然会将她安置得很好;而且他公务在身也不便离开,但他就是熬忍不下去,他一定得去看上一眼方才心安,哪怕是隔着帏帐,看一看也好。
谁知他人未靠近,却有暗探飞奔而至,跪地道:”启禀小王爷,萧夫人一直后面的山房外徘徊,属下不知该不该拦住她?“
沈仲邑脚步一滞,刹那间想起萧夫人那张与赵远兮颇为相似的脸,心中不知为何跳了跳,他目视着远方,淡淡回道:”让她回去,派人给我盯紧了——“突然话语一顿,须臾才道:”不!只要她不进入那个房间,便随她去吧,你们派两个人暗中盯住她。“
燎炉中燃着上好的红罗炭,连一丝烟气也没有,却叫整个房间暖如春日。
地上铺着厚软的西域地毯,踏将上去绵软无声,这里很是安静,几乎可以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
沈仲邑慢慢走了进去,在一旁随侍的两名婢女见势忙拜见了他,他挥了挥手,她们旋即就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看她们行走的动作,一看就是武功高深者,闻天办事一向就是如此稳妥。
垂着锦纱罗帐的床上,她犹自晕迷着,气若游丝的躺在那里。
轻轻掀开薄帐的一角,黯淡的光线中,她的脸苍白得吓人,连嘴唇亦无一丝血色,沈仲邑从未见过赵远兮如此没有生气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大恸,他伏下身去,轻轻地将自己的脸贴近了她那头鸦黑的头发,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死去,只有她发间的清香,纠葛于他的心脉中,永难褪去。
他也知道,在赵远兮身边四伏着冷冷的杀机,却完全没有料到连这方外之地的元符道观都给她准备了这么阴毒的一招,他甚至不知道远兮为何要来到这里?他很清楚的知道,她从前从未到过这个地方,甚至不曾提起过这里,对道法也无半点兴趣,那么,她究竟为何而来呢?
沈仲邑抚了抚赵远兮冰凉的脸颊,起身靠近了直棂窗前,为了让房间通风,这扇窗开了小小的一条细缝,从缝中望去,可以看见深紫色的披风一晃而过,一点珠光闪了闪,正是萧夫人。
沈仲邑复又转身,深深的看了赵远兮一眼后,便放下了罗帐,这才走了出去,他有心会一会萧夫人,未料东边忽地一阵人声鼎沸,有侍卫的声音大声响起:“快追!他往那边逃了!”
沈仲邑神情一凛,整个身体忽然拔地而起,几个起伏间就跃去了好远,他耳听八方,闻见东边林子中有异动传来,便双掌一震,一柄寒光四溢的软剑即刻就出现在他手中,他挽剑飞起,身体优美如白鹤展翅,才跃至东边林木间,那里已有兵刃撞击之声传来,原来是闻天与一青衣人缠斗在了一起,那青衣人败势已露,却甚是顽强,不要命般缠着闻天,招招都是必杀计,沈仲邑仗剑而上,正打算配合闻天一举拿下这青衣人时,闻天却回头道:“快追上去,前面还有一人。”
沈仲邑撤回剑来,以最快的速度跃起,飞奔了约半盏茶的时间,果然见前面有一道靛蓝色的影子一晃而过,顷刻间就飘去了老远,好厉害的轻功!沈仲邑一提真气,一下就追了上去,他轻叱了一声,掌中剑如灵蛇一般逼近那人的后背,他甚至听到了剑锋刺穿进血肉之间的声音,未料一道狂风猛地袭来,风声肆虐间,那人却忽地凭空消失了,沈仲邑连忙顿住脚,云雾弥漫中,只听见“啊”的一声惨叫从下面隐隐传来,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前面居然是万丈悬崖 ,那人显见着是已经跌落下这悬崖了。真是好险!沈仲邑探头细看,只见崖下云雾缭绕,那里还有那个人的影子——
他持剑而立,俊目四下查探,只见崖边的枯草上沾染着斑斑血迹,他沿着那血迹看了一圈,又四下打量了一番,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他后退了几步,头顶有不知名的冬鸟聒噪着一飞而过,他仰头望天,目送着那只鸟儿远去,却见不远处有一棵大树分外引人注目,他慢慢的走向了那棵大树,见地上残枝断裂,掉落了一地,不由得心中一动,刹那间拔地而起,跃上了那棵大树,仔细的搜查了起来,不久后果然查到了一丝异样,孤枝败叶中,居然挂着一根蚕丝,随风摇曳——
上好的江南蚕丝,这样的线条,显然是一根琴弦。
闻天剑如疾风,一剑就刺穿了那人的左肩,那人身体摇晃了两下,倒在了地上。追来的侍卫们瞬时便一拥而上,将那人捆了个结结实实,那人嘴角噙着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居然嘿嘿看着闻天笑个不停,闻天见他面白无须,分明是宫中内侍的模样,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这时沈仲邑跃了过来,一言不发,抬脚就踩在了那人的脸上,那人痛苦的呜咽了几声,更多的血混合着眼泪从他的脸上滚滚落下,沈仲邑加大了力气,狠厉道:“混账东西,到阴曹地府笑去吧!”
直到那人如同一条癞皮狗般瘫倒在地,连眼泪都流不出时,沈仲邑这才收回了脚,命令侍卫们将那人拖走了。
闻天上前一步道:“我带人前往王爷休息的厢房,远远便见你父王的侍卫正跟这二人在厮杀,这两人的身手不错,居然突出重围逃了出来,我便动手了——”说罢朝沈仲邑身后一看,不解道:“另外一个人呢?”
沈仲邑施施然道:“摔下悬崖,肯定是粉身碎骨了。”
“他们二人皆是宫中内侍。”闻天毫不犹豫的说:“而且,肯定不是东宫的内侍。”
沈仲邑大惑不解道:“宫中内侍?既不是东宫内侍,那就只能是大内内侍了。”他沉思了片刻,方才道:“这元符道观今日倒是什么魑魅魍魉都出现了,不要紧,不是还有一个活口吗?审一审就知道了。”
他们沿着山道往回走,劲风刮过林木,呼啸有声,有折断的枯枝纷飞坠落下来,跌入了荒草间淹没不见。沈仲邑突然停下了脚步,拿出那根蚕丝在闻天眼前一晃,闻天惊道:“这是一根琴弦,你在哪里找到的?”
沈仲邑不紧不慢道:“距离悬崖边不远处有一棵大树,我就在那棵大树的枝桠上找到了这个。”
闻天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悚然一惊,他斟酌了一下,突兀的问沈仲邑道:“在这个帝都城,谁的轻功可以高到踏枝奏琴?并且可以用琴声蛊惑人心,使用摄魂术?”
他们二人几乎夺口而出:“烟霞真师!”
沈仲邑只觉得背心一凉,他攥紧了那根琴弦,良久无语。
闻天接着道:“我自西域回京,奉圣上之命,一直在严查黑翼会余孽之事,今早得到线报,说是有黑翼会的人混进了元符道观,立刻就带人前来搜查,谁料还未进观,却发现远兮神情怪异,状若疯癫,似乎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一般,差一点就跳下了悬崖,我赶到时——”他微微蹙眉,认真思索道:“当时事发突然,只顾着救远兮,恍惚中似乎有琴弦绷断的声音传来,可惜没有细究,那人的轻功高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就那么一下的时间,居然可以从容逃走。”
“看样子那人是使用琴声控制住了远兮。琴弦绷断有两个原因,一是对方控制不了远兮。二是他本意并不想要远兮的命,所以见她快要坠崖时,急忙撤回了摄魂术,导致琴弦绷断。”沈仲邑迈开脚步,且走且说:“如你所说,那人显然已经控制住了远兮,他看来并不想要远兮的命——”
闻天接过了他的话:“没错,他只是想从远兮那里得到一些东西。我们都深知,贸然撤回摄魂术对施术之人而言,是极大的伤害,所以元符道观中谁伤得最重,谁就是那位施术者。”
沈仲邑意有所指道:“这整个元符道观几乎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除了——”
闻天一字一句道:“除了烟霞真师的炼丹洞和你父王的厢房之外。”
沈仲邑倒是一点也不徇私:“我父王那里,即刻便可以去搜。只这烟霞真师的炼丹洞却有些麻烦,如你所说,我们得入宫取了圣旨才可进入,擅闯的话是死罪啊!”
闻天点头道:“确实得进宫请旨才能进得了炼丹洞,不过远兮毕竟身份特殊——”他语气坚定道:“远兮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安全,一个不慎,保不准她的身世就泄漏了,我们冒不起这个险。”
沈仲邑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冷哼了一声,道:“明的不行,我们不能来暗手吗?这元符道观的天一道长历年来受了我们庆平王府不少的好处,如今也是该他回报的时候了。”
风声愈来愈急,深藏在枝叶间的寒鹧不住的扑腾,发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叫声,闻天以石子当箭,双目聚敛,掌中发力,那石子如流矢一般飞窜出去,下一刻只听见那只寒鹧发出“呱”的一声怪叫,当即就跌落在地,气息全无。沈仲邑意外的看了一眼闻天,因为他极少见到他这种杀气腾腾的模样,闻天却不动声色道:“仲邑兄,假如烟霞真师真是对远兮施摄魂术之人,那么远兮的身份对他而言就不是秘密了。烟霞真师历年来为当今圣上炼制金丹,可以随意出入宫门,也就是说,他随时都能将远兮的秘密告知圣上,你说,我们该如何?”
沈仲邑双拳紧握,指关节发出一阵阵“咔嚓”声,他环顾四周,面色难看至极,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也只能与他斗上一斗了。”他勾起嘴角,阴冷一笑:“你我在两年前就预想到了这一天,也知道再精心的布置都无法保障事情顺利无碍。据传闻,烟霞真师懂风鉴之术,善断吉凶祸福,身前身后之事,但倘若他能使出摄魂术这种阴毒邪门的东西,足以见得他不配真师二字。”
他淡笑道:“子厚兄,要知道这元符道观内也不止烟霞真师这一个能人,有多少道长想取而代之,用不着我们亲自动手,我们只需搅一搅局,自有人愿意成为我们手中刀,好让我们借刀杀人。”
他们两个人都有着猎人一样敏锐的感觉,他们已经预知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有一股汹涌的暗流正湍急的袭来,只等一丝缝隙,便可冲破他们建筑的坚固堤坝,泛滥成灾。
赵远兮满头冷汗的从噩梦中惊醒了,她动了动身体,剧烈的疼痛差一点又让她晕死了过去,她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仿佛被一双大手扯碎了,然后又缝在了一起,稍一不慎便会重新散开架来一般,虚弱,残败。
昏暗的光线中好像隐藏着一双眼睛,正冷冷的,试探着,在见不得天日的地方监视着她,她睁大了眼睛,心中一划而过的想法是,她的身份看样子是藏不住了。
她终究做不了那个躲在深闺中的官家小姐,她要如何做才不至于累及他人。
她也知道,自己是中了别人的摄魂术,这门邪术她曾听外公提起过,中者有的丧命,有的疯癫,有的身患重疾,能全身而退者少之又少。
能使用这种邪术之人,无一不是高手中的高手,那么她是惹上了哪一个厉害人物呢?
阿衡?不可能,她还没有这个本事?更何况目前还不肯定她还活着。
难道是萧夫人?是她约自己来元符道观相见的,她一入观便遭此毒手,可见此事跟她多少有些关系,难道是萧夫人受人诱骗了?又或者是有人知晓了她的秘密?
还有,那个人想从她这里得到的是什么?是那幅图吗?难道那幅图中还隐藏着什么别的秘密?
赵远兮思绪沸腾,头顿时炸裂般的疼开了,她紧紧攥住了被面,忍着不哼出声来,但还是有极低的脚步声走了过来,一人打开罗帐道:“小姐,你醒了。”
是一位陌生的婢女,模样干练齐整,目光有神。
她转身朝后吩咐了一声:“快去告诉主人,就说小姐醒过来了。”
再回过头来看向赵远兮时,见她一脸的警惕,忙道:“小姐莫怕,我是闻提督身边的侍卫,早上就是提督大人救你回来的。”
赵远兮松了一口气,嘴唇动了动,困难的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那婢女恭谨回道:“现在已经是未时了,小姐昏迷了大半日了。奴婢这就给小姐把药端来,提督说了,小姐一醒就得服药,方得大安。”
赵远兮又出了一身冷汗,只能费力的吐出三个字:“有劳了。”
那婢女很快就端上来两碗药,赵远兮就着她的手喝完了第一碗药,苦得她五脏六腑都纠结了起来,因此看向第二碗药时便有些惴惴了,这时有轻柔的声音响起:“别怕,这第二碗药是甜的。”
抬眸一看,赵远兮大感意外,原来是沈仲邑进来了。
他从婢女手中拿过药婉,柔声道:“来,我喂你!”
赵远兮大窘,但也无力推拒,只好就着他的手喝掉了第二碗药,未料这一碗药比第一碗还要苦,直苦得她全身都发涩,五官都快要挤做一处了,她眼睛扑闪着,嗔怪的看了一眼沈仲邑,沈仲邑忙一脸无辜道:“你傻啊!哪有药是甜的。不过我以为我亲手喂的药,你应当觉得很甜啊!”他凑近了赵远兮,低语道:“难道是我高估自己的魅力了?”
赵远兮对他真是无可奈何,脸一红,头微微偏了偏,转移话题道:“我,我今天大概是来错地方了。”说来奇怪,那药一喝下去,整个胸口都清明了许多,再也没有那种碾压的窒息感了。
沈仲邑放回了药碗,点头道:“没错,这元符道观不是个平静的所在。”
赵远兮咳嗽了一声,唇间有血腥味隐隐泛出,她强忍着,想了想还是对沈仲邑据实相告:“是,是你们府上的萧夫人约我来这里见面的?”
沈仲邑到底还是有些意外:“难怪她一直在这片山房外徘徊,原来是在找你。”
赵远兮苦笑道:“我此刻却不知该不该见她?”
沈仲邑执起她的手,笑道:“这有什么为难的,你想见的话我就安排你们见上一面,不想见的话就不见了。”
赵远兮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这萧夫人可能是我外婆的亲妹妹,因此我才如此冒失,应了她的约,来到这元符道观见她——”话说到这里,她又是一阵咳嗽,沈仲邑忙拍了拍她的背,关切道:“你先休息吧!那些事情不着急的。”
“我还好。”赵远兮缓过一口气来,低声道:“我一进入山门,便听到一阵琴声,我被那琴声吸引,便朝声音来处走去,结果一不小心就中了人家的摄魂术,很奇怪,那施术之人就像是在等着我似的,可是,除了我与萧夫人,没有人知道我今日要来这里,我连小青都没有告诉她。”
沈仲邑的剑眉微微皱起,了然道:“远兮,你不说并不代表别人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