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踏飞燕东风晚》吴泪

38、弃捐勿复道（三）

　　一连两天都是好天气，这两日，赵远兮足不出户，只专心在家描描画画，穿针引线，萧文心跟丁霞光相携来了一次，一人找她讨了幅画去，另一人磨去了两方帕子。她们二人皆不好女红，见赵远兮绣工这么好，便嚷着要她教，最后徒弟没教成，倒白白费了赵远兮许多的布帛和针线，丁霞光看着自己绣的那朵牡丹，只觉得惨不忍睹，连连叫道：“花儿啊！你真可怜，被我这个手笨的绣成了一张猪脸。”
　　萧文心吹了吹自己那几根被针扎得流血的指头，哀嚎道：“大姐，你好歹能绣出个东西来，看看我，只会绣一条线。”又一把抢过赵远兮刚刚绣好的手绢，大嚷道：“这个送我了，啧啧！二姐，你绣的这鸟儿跟活的一样，害我很想将它烤熟了来吃呢。”
　　赵远兮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得喷茶，小青也在一旁吃吃笑了起来，丁霞光尝了口茶道：“真是好茶，倒比我府上的还要好。”又对萧文心道：“烤鸟肉没有，你暂且喝几口茶垫垫吧！”
　　萧文心一把抡起茶盏，咕咚几口喝个精光，咂了咂嘴巴道：“就数远兮姐姐会烹茶，真是满口生津。”
　　丁霞光取笑她道：“看你喝茶的样子，牛嚼牡丹，焚琴煮鹤，俗不可耐。”
　　赵远兮惊讶道：“姐姐这几个词用得甚妙啊！”
　　丁霞光顺嘴说道：“还不是姜九皋那厮，成天这般说我，害我都学会他那套说辞了——”
　　一说到姜九皋，她顿时满脸通红，整个人也扭捏起来，萧文心眼睛最毒，一指她叫道：“有情况！有情况，说，你和姜九皋是怎么回事？”
　　丁霞光急急抢白道：“我能跟他怎么样啊？像他那样又臭美又毒舌，还跟个女人似的，我最讨厌这样的人了。”
　　赵远兮盯着她，一本正经道：“既然你这么讨厌他，那我替你出口气，咒他出门摔下马——”
　　“雨天被雷劈，雪天被雪埋，晴天被车撞——”萧文心接过话来，正打算长篇大论，丁霞光已经气得跳了起来，恼怒道：“呸呸呸！你们不要这样说他，他哪里得罪你们了，要这般咒他，万一真灵验了怎么办？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不作数不作数。”
　　看她一副急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样子，萧文心与赵远兮对视了一眼，忽地笑得前仰后翻，丁霞光愣了愣，这才明白自己是被她们给戏弄了，于是扑将上去，跟她们嬉闹了起来——
　　远处正在执行公务的姜九皋突然喷嚏翻天，一个不小心就从马上翻了下来，摔得他眼冒金星，等他好容易坐下休息，随从给他端上一杯热茶时，他又是一个喷嚏，顿时就被茶水给呛到了，半天都喘不过气来，他的随从一边帮他顺背一边小心翼翼道：“主子，莫不是有人在背后咒你？”
　　姜九皋一边咳一边想，肯定是丁霞光那个丫头在咒他！丁霞光啊丁霞光，你等着，小爷定会去找你的。

　　四下里阒静无人，只有袅袅茶气氤氲贯盈，萧夫人端坐一旁，整个人便如死去一般，半分生气也没有。
　　侍儿皆知她的性情，等闲不会让人随侍在一旁，平日里连话都倦于说出口，所以这时都站在堂外侍候着，但时间过去很久都不见她召人入内，她的近身嬷嬷素娘便大了胆子，推门而入，低声唤道：“夫人，可要续水？”
　　萧夫人悚然一惊，那两滴眼泪便沿着她清丽的脸庞飞快的跌落了下去，只一闪就不见了踪迹。素娘在心底叹了口气，一摸那茶，果然冷得硌手，便低声道：“夫人，要不要奴婢帮你换热的茶来？”
　　萧夫人摇了摇头，难得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雕花窗棂，突然问道：“王爷今日在府中吗？”
　　素娘大吃一惊，要知道阖府的夫人侍妾们都紧着王爷，哪一个不是花尽了心思来讨王爷的欢心，就眼前这一位不同于旁人，别说是拉拢王爷了，不往外赶就是好事一桩，偏偏王爷就爱她这一口，因此历年来倒也隆宠不衰，这么些年从未主动见她问起过王爷，今儿个是怎么了？
　　容不得素娘多想，她立时便回道：“王爷回府了，此刻正与曲先生在拈花堂下棋聊天呢！”
　　萧夫人幽幽的望向窗外，声音像茶气一样柔软：“王爷不是说今日要去元符道观吗？我想一同前往，你过去请示一下。”
　　素娘呆了呆，最后欢天喜地的去了拈花堂，她以为自己的主子是想通了，终于懂得为自己争取了，毕竟在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里，没了男人的眷顾，日子只剩惨淡，除了那一点子的宠爱，其它的都是妄谈。
　　萧夫人复又倦倦的坐了下去，只听见外头飒飒一阵轻响，原来是她忘了关窗户，叫风吹进来了——
　　也是在这样的风中，她初次遇到了元符道观的烟霞真师。
　　那时的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倚红院的老鸨子没能从她身上挣到半分油水，又见她命不久矣，觉得晦气，便着人将她丢到了城外的破庙中，任她自生自灭。
　　冷风呜咽着从破裂的窗户，屋顶残败的洞中钻了进来，冷，彻骨的冰冷，她冻得早就没了知觉，应该是要死了吧！死并不可怕，她早就盼着去死了，唯有死了，她才能见到亲人。她们萧王府所有的人，男丁全部处斩，十四岁以上女眷赐毒酒，十四岁以下的发卖进秽地，永世操贱业，而她就是萧王府中唯一一名十四岁以下的女眷，她也是唯一一个存活下来的人。
　　狭窄阴暗的狱道中冷风嗖嗖逼来，两旁有数不清的森森鬼手伸出，无数凄厉的惨叫声塞满了整座天牢，她被人死死的按着，有狱卒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剥下了衣裳，扯烂了就往她的嘴巴里塞，她歇斯底里的挣扎着，几欲疯癫，终于被人一棍打晕，在陷入重重暗黑之前，她还看到了那些淋漓的血迹，狰狞的爬满了一地，她知道，那是她亲人的血。
　　那一天，她失去了一切。
　　再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到现在，她终于解脱了，可惜的是她没被扔到乱葬岗，因为她所有的亲人死后都被丢在了那里，她想着，或许自己的魂魄最后会飘到那个地方，与亲人团聚吧！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出了那块玉环，这玉环，当世唯有萧家女儿才有，她要带着它回家，回家……
　　烟霞真师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像一位仙人一样，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他问她：“难道你是萧家女儿？”
　　她的眼神涣散，已经没有力气说话或是点头，最后，她终于闭上了眼睛，晕死了过去。
　　她要回家了。
　　遗憾的是她并未死去，她晕睡了十几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元符道观的厢房中。
　　烟霞真师松了一口气，他第一句话是：“你醒了就好！”第二句话是：“采芩郡主是你姐姐？”
　　一时间眼泪滚滚而下，她想起了自己的大姐，名满天下的采芩郡主，萧王府最璀璨的明珠，也是她最亲最爱的姐姐，可是，据说她已经埋骨在了万里之遥的荒漠中，连魂魄都回不到故乡，她一死，萧王府便陷入了噩运，如今只留她一人苟活着。
　　烟霞真师却笑道：“她不会死的，裴盾喜欢上的人，怎么可能会死去。”
　　晴天一个霹雳，她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你，你是怎么知道裴大，大哥，不，裴盾这个人的？”
　　这是她与大姐的一个秘密。
　　那一年，大姐遇到了心心相印之人，那人便是神秘的裴盾。
　　据传言，裴盾是无所不能之人，他长有一双天眼，可以轻易窥见地底的宝藏，因此他总能找到权贵们梦寐以求的金矿，银矿，铁矿。他还是举世闻名的相士风水大师，据说帝陵就由他选址并主持建造。他更擅长于舆图，据说他绘制了一副大周朝的疆域图，包揽了天下的山河湖泊，城镇村廓，可惜却无人得见。
　　总之，裴盾无所不能，采芩郡主爱上他自然是水到渠成之事，但裴盾同时也是天下最危险之人，因为他掌握了太多天家的秘密，因此他不可能久活于人世，所以，这更增加了他的神秘难测。
　　那时，她还小，大姐每每假借以带她出去玩之名与裴盾私会，遥想起他们两人神仙眷侣一般的情景，就连幼小的她都觉得幸福。
　　她犹自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裴盾时的场景，大姐哭着与他告别，因为皇帝下旨让她作为陪嫁姐妹陪同掌珠公主一同前往百济国，大姐为了家族，不得不抛下一切，包括她最爱的裴盾。
　　可那个如同清风般明朗的男子却只是微微一笑，抱住了大姐道：“你放心，我们一定能在一起的。”
　　那一刻，大姐相信了裴盾的誓言，幼小的她也相信了。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们，直到今天烟霞真师突然提起了这个名字。
　　元符道观里长年云雾缭绕，此时的厢房中也是如此，影影绰绰间烟霞真师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他说：“贫道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就在裴盾手中，能够救你一命，也算是因缘际会了。”他叹了一口气，道：“你就暂且在这观中住下吧！等你的孽缘到了，你再走不迟。”
　　她又冲着烟霞真真师的背影大声问道：“你说我姐姐没有死，是真的吗？”
　　烟霞真师且走且说：“我若是跟你说裴盾手中有起死回生之法，你可愿意相信？”
　　起死回生之法？真是荒谬，她那时满心绝望的想。
　　就这样，她便在这元符道观中住了下来，直到有一天，一位气宇轩昂，贵不可言的男子前来寻烟霞真师问道，在一株白花树下，她与他不期而遇，只一眼，他便看中了她。
　　这个男人就是庆平王府的王爷——沈大业。
　　不久之后，他就来迎娶她，她无悲无喜，反正命运已经这样了。
　　可是苍天又让她不小心听到了烟霞真师与沈大业的一番谈话，烟霞真师说：“你娶了她也好，想找到裴盾，得到那样东西，可能得靠她了。”
　　沈大业道：“没错，她可能就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从那一刻起，她便心死如灰，她想，自己这一辈子大概是再也不会去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