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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弃捐勿复道(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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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其实很暖,墙壁上挂着华丽的壁毯,内设火齐屏风,明明半丝寒意也没有,偏偏赵远兮却冷得连指尖都在冒寒气,她从漫漫的暗黑中醒过来后,唯一的感觉就是冷。
外面的阳光隐隐穿窗而过,正落在闻天身上,见赵远兮醒了过来,他松了一口气,帮她盖严了锦被,还是忐忑不安道:“你醒了?可还有不适之处?”
赵远兮懵了一下,继而摇头道:“我还好!”
闻天转身从几上端来一碗热汤,试了试温度,温言道:“我让人炖了参汤,我喂你喝下?”
赵远兮忙起身道:“谢谢!还是我自己来吧!”
闻天也不勉强,将参汤递到她手边,低声道:“你慢些喝,不着急的。”
一碗温热的参汤喝完之后,赵远兮的气色果然大好,她环顾四周道:“我还在国师府吗?”
闻天点头道:“你不过晕睡了半柱香的时间而已,现在看起来好多了——”他犹豫了片刻才道:“远兮,今日赴宴的女眷中,你可有相交甚深的?我等下差人请她来陪你出去。”
赵远兮知道他是在为她着想,毕竟这是在国师府中,他们二人这样相处一室着实不妥,若是有流言传出,只怕他们都难以说清楚,她感激闻天的思虑周到,心中不由得一暖,道:“我与萧文心小姐和霞光郡主有姐妹之谊,若是能请她们过来,那是再好不过了。”
闻天温煦一笑:“哦!是吗?那恭喜你了,你在这帝都城终于不再孤单了。”说完他便站起身来,深深看着赵远兮道:“如此我便走了,你好好休息!”
赵远兮浅浅对他敛了一礼,待到闻天走至门口时,她心中忽地一动,叫住他道:“我,好像在帝都城的街道上见到阿衡了。”
阿衡这个人,赵远兮知晓,闻天也知晓,她本该是个死人,二年前就死在了马邑城。可是现在,赵远兮却说她在帝都城的街道上见到了她——
闻天沉默了一下,最后才道:“你放心,她逃不了的。”
萧文心携了赵远兮和丁霞光的手,沿着游廊一路走去,有一队婢女手捧各色点心果子,穿梭于游廊水榭中,丁霞光止住了其中一位婢女,从她手中托盘内取出几颗蜜枣递给赵远兮道:“来,二妹妹,吃吃这个,这个正适合你。”
萧文心后怕的一抚胸道:“二姐,你好端端的怎么就晕倒了呢?”
赵远兮朝她们拱了拱手,不好意思道:“我平日里很少这样的,今日让两位姐妹受惊了,他日相聚我做东,请你们吃好的。”
她们立时便嬉笑了起来,此处聚集着一群衣衫华丽,妩媚多姿的贵族女郎,四处都是她们的欢声笑语,赵远兮虽满腹心事,但也强颜欢笑,谁知没过多久,很突兀的,周围霎时就安静了下去,丁霞光自是了然其中的缘由,不由吐舌道:“坏了!定是那帮长辈来游园了,哎!大冬天的有什么好游的,在她们面前,又得装了。”
果然,是国师夫人携各位夫人前来游园了,年轻的女郎们不得不收了性子,一个个矜持恭谨的立于一边,看起来个个都端庄娴淑。
偌大的园林中瞬间就静了下去,只有国师夫人殷勤的在向诸位夫人介绍这园内的景致,待众人走到赵远兮她们面前时,一位容颜美丽,雍容华贵的夫人突然浅笑着拉住了萧文心的手,笑道:“你这丫头,可有些日子没来我们庆平王府了。”
萧文心敛了一礼,浅笑回道:“多谢王妃挂念,以后少不得要去叨唠的。”
国师夫人在一旁陪笑道:“难得王妃看重我们家这个丫头,她啊!哎!就是被我们宠坏了。”
李王妃拍了拍萧文心的手,道:“女孩子吗 ,就是用来宠的。”又看了一眼丁霞光,疑惑道:“这位小姐是?”
国师夫人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丁霞光,笑道:“她啊!是丁少傅府上的嫡女,霞光郡主。”
李王妃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丁霞光几眼,显见得对她十分感兴趣。
丁霞光忙深敛了一礼,低声道:“霞光拜见王妃娘娘。”
李王妃满意的点了点头,忽地从皓白的手腕上褪下一副金镶珠宝摺丝大手镯,轻轻的放入了丁霞光的手中,亲昵道:“这孩子我一见就喜欢,这个手镯就当是见面礼吧!”
丁霞光忙推辞不敢收,倒是她的祖母走上前来,替她谢过李王妃后她才收了那贵重的手镯,这在场的无一不是人精,眼见这番情景,心里多少有了些计较,看样子这李王妃是看上霞光郡主了,因此一个个看向丁霞光的眼神都有了些旁的含义——
众人又起步朝前走去,李王妃微一侧头,眼角的余光便瞟见了一位女子,那女子仪态端庄,侧影极为动人,那时她还不知道,这女子便是她儿子心尖尖上的人,名唤赵远兮。
等到诸位贵妇一一走远后,女郎们便又重拾起天真烂漫来,一个个嬉笑颜开,游戏诵诗,园中立时便热闹起来。萧文心不怀好意的碰了碰丁霞光,揶揄道:“说吧!你跟庆平王府是怎么回事?”
丁霞光叹了一口气道:“也没什么,只是我偷听父亲的谈话,好像我们两家有结亲的意思,不过也只是说说而已,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萧文心吐了一口凉气,吃吃道:“嫁给沈仲邑吗?看庆平王妃方才的样子,怕是相中姐姐了。姐姐好福气啊!这沈仲邑可是十分的洁身自好,他屋里连个侍寝的丫鬟都没有呢!”
丁霞光愣了愣,呆呆道:“是吗?这么好……”
萧文心咯咯笑了起来,一点丁霞光的鼻子,打趣道:“看样子不久之后我就要多出一个姐夫了——”同时推了推赵远兮道:“二姐,你说是与不是?”
赵远兮被她推了个趔趄,好容易才倚靠着一根柱子支撑住了身体,她垂着头,叫人看不见她的神色,只听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缓缓回答道:“是吧……”
赵远兮离开的时候,冬日的暖阳犹自挂在澄蓝的天空中,只不过迎面而来的风已经有了冷冽之意。
小青迎上了她,不无担忧道:“小姐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啊?”
赵远兮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转而问她:“你在那边可好?用过饭食了吗?”
小青仰头笑道:“国师府对我们这帮子下人也算体恤,不仅好吃好喝的招待着,还有银钱给呢!”跟着又一努嘴道:“只是我看不惯那些个仗势欺人的东西,早早就出来候着小姐了。”
她转而掀开马车门帘,迎了赵远兮进去坐好后,方才嗔怪道:“这赶车的谭老头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不是让他侯着的吗?”
小青自跺脚去寻车夫了,赵远兮安静的端坐着,脑子里乱哄哄的,偏偏在这里还能隐约听到国师府内十二面琵琶齐奏出的繁琐音乐,嘈嘈切切的,如急雨入江。能进得了国师府弹奏者,理应是名家,可赵远兮却还是听出来这曲子中有误,她不免喟叹,哪里都有变故——
那萧夫人,无论如何她都得去见一见。
如果她是萧王第六女,那么她们就是亲人了。
有些事情无论藏得多么深,终究还是要揭开谜底的。
赵远兮长吁一口气,心中浊气顿消,偏偏丁霞光的笑脸又从眼前一晃而过,她的心顿时犹如被利剑刺穿,假如,假如丁霞光真是跟仲邑议亲之人,那她该如何自处?
要她去抢夺姐妹的意中人,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但要她放弃仲邑,她深信自己是再也没有勇气去爱上另外一个男人了。
她的心头正如沸油滚过,车帘却忽地被人从外面掀开,沈仲邑的笑脸一下映入她的眼帘——
“远兮!”他一跃而上,执住赵远兮的手道:“我在这里等你多时了。”又抚上她的脸道:“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脸这么苍白。”
他这样突然出现,倒让赵远兮愣了愣,她直言道:“今日在国师府晕了过去,幸亏遇到了闻天,蒙他援手,现在好多了。”
沈仲邑目光缱绻的捧着赵远兮的脸,心疼道:“你身子还是太弱了,现在真的没什么事吗?”
赵远兮展颜一笑,有些话呼之欲出,但终究还是开不了口,只得垂眸道:“现下大安,没什么事了。”
沈仲邑面色稍缓,赵远兮却将脸一偏,脱离了他的手掌,分明有些疏离之意,沈仲邑凝望她片刻,觉察到了她的异样,语气温和道:“远兮,你不高兴了?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赵远兮几乎是无声的叹了口气,她本不是性子扭捏之人,思忖了半晌,方才和盘托出:“不瞒你说,今日我有幸,与萧府的萧小姐,还有丁少傅府的丁霞光小姐义结金兰,我既立誓对她们二人永不相负,自然是说得到,做得到的。”
沈仲邑见她一脸凝重,忙点头道:“她们二人既能与你做成姐妹,定是与你意气相投,我真为你高兴,以后你也有两个知心姐妹了。”
赵远兮定定瞧了他一会儿,咬唇道:“你,可认识霞光郡主?”
沈仲邑这才吃过味来,不由得哑然失笑,摇头道:“不曾相识,不过她父亲我倒是很熟稔。”他深知赵远兮的性子,这下也不隐瞒,重新执起她的手说:“倒是我府中的那些谋士,一再对我父亲进言要我与这霞光郡主结亲,想她家也是听到了风声,但这一切只不过是旁人在传罢了,那些谋士之言,不足为患。今日若不是你问起,我还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外头的好阳光隔着车帏,黯淡的映了进来,赵远兮伸手覆上那薄锦车帏,但见素手纤美柔白,引人遐思,只那声音中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沉重:“你也知我身世离奇,但可能想不到会离奇到何种地步,有些话我现在不与你说,以后定会叫你知晓,我能平安活到今日,全赖你与闻天的照拂,若是换做他人,怕是个满门操斩的下场。你有恩于我,我亦对你有心,我定倾心相待,但有一样你得知道,我不屑与他人争宠献媚,得之,我终其一生矢志不渝,不得,便烂死在心头也宁愿枉然。”
沈仲邑被她言语说动,更紧的握住了她的手,动容道:“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你担心的那些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赵远兮眼波盈盈一转,极尽楚楚动人之态,她又转过脸去,低声道:“那么我就当你知道了,假如,假如有那些事情发生,我便不同你,不同你——”到底是害羞,底下的话是无论如何也羞于说出口,沈仲邑却靠得更近了,近乎耳语道:“远兮,你说,你不同我怎么了?”
赵远兮的脸慢慢转为绯红,那种热蔓延到身后颈间,烫得她不敢再看沈仲邑,只能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我就不同你,不同你好了。”
沈仲邑半边身子都酥了,他像醉了似的揽过赵远兮,唇落到她的鬓发,呢喃道:“原来你还记得我们在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