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踏飞燕东风晚》吴泪

36、弃捐勿复道（一）

　　赵远兮微一回头，就见到闻天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松针过滤，漏到他清俊的身上，化成了淡淡的摇曳的金线。
　　赵远兮万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一时倒无话可说。
　　闻天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于是走近了，与赵远兮并肩而站，谁知赵远兮却不动声色的朝一旁挪动了几步，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闻天眼神不由得一黯，他知道，赵远兮这是在避嫌，她仿佛一直都是这样的，不喜欢与他靠得太近。
　　“发生什么事情了？看你脸色不大好。”闻天靠着树干，小心翼翼的问。
　　赵远兮先是点头，复又摇头，而后才道：“在外面站了这许久，可能是乏了。”
　　闻天着意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道：“前面有亭台，要去坐一下吗？”
　　赵远兮摇头道：“不用了。”又遥望一眼天色道：“我差不多该回府了。”
　　她微微抬着头，神色有些凄惶，单薄的身子在树叶的阴影下好似临风欲折，闻天看一眼就能明了，她一定是遇到了极为棘手的事情。
　　他默了默，鼓足勇气问道：“远兮，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同时真挚道：“你对我，真的不需要这么生分。”
　　赵远兮心乱如麻，要她说什么？
　　“我，我就是遇见一个人，她像极了我的外祖母，所以，所以——”她长吁了一口气，掩面道：“最近好像总能遇见相似的故人。”
　　闻天的手差一点就揽住了赵远兮的肩膀，但他硬生生的打住了，只低声问她道：“你遇见的可是萧夫人？刚才这里过去的只有庆平王府的萧夫人。”
　　赵远兮惊了一跳，黑黝黝的眼睛径自看向闻天，脱口问道：“你，你认识她？”
　　闻天微微一笑道：“算是认识吧！她与我母亲性子很是相投，都是爱静之人，因此来我府上做客多次，因为是长辈，我也只是对她行礼问安而已。”跟着犹豫道：“刚才与她匆匆碰面，仔细一看，吓我一跳，其实你与她，也是有几分相似的。”
　　赵远兮黯然道：“这世上相似的的人何止我和她，兴许一切是巧合也说不定。”
　　闻天斟酌了片刻，方才道：“萧夫人原是萧王第六女，你可能不知道，三十多年前，萧王府在我朝也算是权倾一时了——”
　　话未毕，赵远兮一个激灵，她的身子忽地晃了晃，整个人直直朝他跌来，闻天伸手一揽，她已然结结实实的倒入他的怀中，就像一只折翼的飞鸟，无力的坠入了尘埃中。
　　闻天紧紧地抱住了她，见她眼神涣散，面如金纸，一时失了分寸，叠声道：“远兮，远兮，你是怎么了？”

　　沈仲邑披着一条绣着金边的银狐皮披风，被随从拥簇着，缓缓而来，他以镂空雕花的金冠束起黑发，腰系玉带，身形英挺又潇洒，整个人气度逼人，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文雅。待他拜完寿后，萧老夫人眉开眼笑道：“这不是庆平王妃的小儿子吗？怎么生得这么俊啊！快过来，让老身好好看看。”
　　李王妃掩饰不住得意的神情，不消说，她的儿子一出场定是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她朝沈仲邑嗔怪道：“老夫人的寿辰，你怎的来得这么晚啊？”
　　沈仲邑复又跪下赔礼道：“儿子实在是公务缠身，一早就得圣上召见，这会子得了空就紧敢着过来了，失礼之处，万望老夫人见谅。”
　　说话间一揖到地，引得萧老夫人心疼连连道：“快请起，快请起，这有什么，你年纪轻轻就如此有作为，自然就比旁人要忙碌些了。”
　　待他送上寿礼，挨着自己母亲而坐时，还不忘问候李王妃道：“母妃近日可好？”
　　李王妃拿他没办法道：“你让母亲省点心，母亲自然就好了。”
　　沈仲邑灿烂一笑道：“母妃的话，儿子铭记在心。”
　　李王妃话中有话：“我儿气色这么好，看起来最近手下那帮子人差当得不错啊！”
　　沈仲邑眉开眼笑道：“儿子最近心情很好，自然是诸事顺意，万事亨通了。”
　　李王妃被他酸到了牙根，一拍他的手道：“看看你，嘴巴都合不拢了，哪里还有个朝廷重臣的影子。”跟着又说：“得了，你快些忙你的去吧！这儿都是女眷，你坐在这里，多少有些不便。”
　　国师府今日贵客盈门，喧嚣欢笑声无处不在，沈仲邑知道赵远兮今日也在这里，心里一时惦记得紧，虽说昨夜已经见过她了，可是分别这大半日，他已经觉得时间漫漫难挨，此时此刻他方才明白古人所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何等感受了。
　　一路闲庭散步，心不在焉的与众人交谈着，直至转过一座假山，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扑面而来，是姜九皋——
　　姜九皋做贼似的拉他闪入假山后，沈仲邑见他一脸激动到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模样，大为头疼道：“看你样子，不像是有好事发生，说吧，什么事？”
　　姜九皋咽了一口口水，又手舞足蹈了一番，方才神神秘秘对沈仲邑道：“不得了了，不得了啦！”
　　沈仲邑难得开玩笑道：“什么不得了啦！难道南方的叛军打到帝都来了？”
　　姜九皋犹自激动道：“比这还要紧急。”
　　沈仲邑忍无可忍道：“别废话，说重点。”
　　姜九皋捉狭一笑，道：“天啦！你绝对想不到，闻天那棵千年铁树开花了，开花了。”
　　沈仲邑一时没有体会到他话中的含义，就又听见他急如爆竹般的声音炸起：“我亲眼所见，他抱了个女子前往国师府的客房，那么心急火燎的，想不到吧！闻天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平时看起来不近女色，这一近女色就是天雷勾地火的，直接就在他人府内把人给办了。”
　　沈仲邑蹙起了眉头，怀疑道：“你莫不是看花了眼？”
　　姜九皋没好气道：“这么重要的事情我能看走眼吗？”又心不甘情不愿道：“可惜他手下的人训练有素，封锁得很严，除了我，大概没人知道这事，看闻天这么紧张那女子，这里面可大有文章啊！”
　　沈仲邑思忖了片刻，还是不敢相信：“他不是这种人，哪怕所有的男人都急色，可他不会，除非——”他转念一想，大惊失色道：“难不成有人对他下药了？”
　　姜九皋脸色也变了，如他们这般显贵家族出身的人，下药这种阴私的事情确实常听说，他怔了怔才道：“那我们是不是得进去棒打鸳鸯了？”
　　沈仲邑复又摇头道：“这天下能给他下药的人只怕还没出生，你不是说他很在意那个女子吗？这么说来他跟那女子应该是相识的——”
　　沈仲邑的话说到一半，忽地硬生生的断了，姜九皋见他霎时血色尽褪，双目发寒，声音也冷冽得吓人：“那么你来告诉我，他们现在何处？”
　　姜九皋被他的样子给吓到了，吃吃道：“在，在东边的院子里。”
　　沈仲邑双拳紧握，手上青筋毕露，一副要噬人的样子，姜九皋吓得后退了两步，抚胸道：“沈兄，你这又是做什么？”
　　沈仲邑着急得简直要疯了，他毫无头绪的疾走了几步，而后却停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方才长吁一口气道：“我这是做什么？我应该相信她才对。”又自言自语道：“没错，不会有什么事的，我相信她。”
　　然后，他眼睛刀子一样飞向了姜九皋，面无表情道：“姜九皋，你的话太多了。今日这事，若是叫我知道你同第二个人讲了，那我们就校场见吧！看你是愿意留下你的手还是你的腿？”
　　姜九皋苦着脸，眼睛里闪烁着疑问的星星道：“我知道了，真是弄不懂你们两个。不过你放心，我可舍不得自己的手脚，所以呢！我会管好自己的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