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踏飞燕东风晚》吴泪

35、岁月忽已晚（三）

　　一条小径，几杆修竹，房舍中开了一方露窗，阳光洒下来，筛下斑驳的竹影，赵远兮由衷赞叹道：”此处真是别有风景，韵味无穷啊！“
　　萧文心与丁霞光相视一笑，两人皆哈哈道：“这有什么风景啊！就这几根瘦不拉几的竹子。”
　　萧文心一伸懒腰道：“真是累死我了，在前面装名门淑女装得我都抽风了。”
　　赵远兮以指当剑，一戳萧文心道：“那你还不快快给我现出原形！”
　　萧文心旋即龇牙咧嘴，上蹿下跳道：“我就是那山上的猕猴精，专门来抓你们两位娇滴滴的小娘子的。”
　　丁霞光笑得前仰后翻，躲避萧文心道：“妖精，看我不收了你。”
　　赵远兮忽地大叫一声：“萧国师来了！”
　　萧文心吓了一跳，忙敛正身形，吃吃道：“哪里，在哪里？”
　　连丁霞光都收住了腿，手忙脚乱的扶正自己的发髻，赵远兮弯下腰去，拍手笑道：“唬你们玩呢？就知道你们的死穴，怎么，害怕了？”
　　萧文心与丁霞光大叫一声，齐齐朝赵远兮扑了过去，赵远兮四下躲避，三个女孩的笑声犹如银铃般悦耳，点点洒在冬日的阳光下，仿佛可以驱走这严冬的酷寒。
　　最后，她们追逐累了，相互靠墙而坐，赵远兮不由得有些担心：“我们就躲在这里疯，不大好吧！”
　　萧文心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道：“有什么不好的，你们礼送到了，头也磕了，宴席也用过了，现在大家都在看戏，少我们几个有什么关系。”
　　丁霞光也振振有词道：“没错，我顶讨厌跟那些装腔作势的夫人小姐们周旋了，也不爱看戏，就在此地躲半日清闲有何不可。”
　　赵远兮半眯着眼睛，惬意道：“此地真好，这么幽静。”
　　她们三人安静的坐着，说了许多的话，尤其是丁霞光，她父亲妾室众多，她虽然是嫡女，但暗地里不知吃了多少亏，她几乎将半肚子的苦水都倒了出来，引得萧赵二人愤怒不已，有时听到丁霞光挨了父亲的鞭子，那二人便忍不住泛起了泪光，丁霞光忍不住大发感慨道：“如果你们两个是我姐妹就好了——”
　　话说到这里嘎然而止，一种神圣而又奇怪的感觉瞬间涌入了她们的心胸，她们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几乎同时道：“我们可以结拜为姐妹啊！”
　　原来缘分的到来真的是势不可当，她们哪里知道，上天会对她们安排这样一份恩典。
　　她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在如斯的阳光下，在婆娑的竹影中，她们三人虔诚的跪倒在地，对天起誓——
　　“我，丁霞光。”
　　“我，赵远兮。”
　　“我，萧文心。”
　　“我们三人，在今时今日，愿义结金兰！虽非亲骨肉，但比骨肉亲。从此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她们三人，丁霞光年纪最长，赵远兮次之，萧文心最小，因此就按这年龄的长幼，赵萧二人齐呼丁霞光一声：“大姐！”
　　一语未了，泪水不知何时已夺眶而出，丁霞光也哽咽道：“二妹，小妹。”
　　在这广阔无边的世界里，她们刚刚好出现在一起，刚刚好秉性一致，刚刚好心意相通，所以，一切都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前面的戏正唱到最精彩处，李王妃在阵阵喝彩声中朝后一看，哪里还有萧夫人的身影，她最不耐这等热闹，想必又找个地方躲清净去了。
　　坐于主位的李王妃眉头微蹙，她低声对自己身边随侍的嬷嬷说道：“去，把萧夫人找来，让她安静坐在这里看戏，今日这里男宾众多，万一冲撞了怎么办？”
　　嬷嬷领命而去，并王府里的几位侍女一起四下寻找萧夫人，谁知一无所获，又仔细寻觅了一番，还是没有找到她的踪迹，只得悄悄回去复话：“王妃，奴婢找不到萧夫人。”
　　李王妃脸色一黑，用帕子装作拭脸的样子掩饰住不快，恼怒的低声道：“接着给我找，难不成她长翅膀飞了。找到后直接送她回府，不用过来复命了。”
　　这一刻，萧夫人正好走到国师府的后花园，她叫前面的吹弹唱念吵晕了头，又闻不得那些女眷身上的脂粉香，就借口更衣躲了出来，本来想走一圈就回去的，谁知，她却看见了那三个女孩——
　　不！更准确的说，她的眼中只看得见那一个女孩。
　　在看到她的一刹那，萧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像是被扯碎了似的疼痛，她没有想到，在有生之年，她还可以见到她——
　　赵远兮在后花园的入口处跟丁萧二人依依惜别，丁霞光是随祖母前来的，自然得回去随侍在祖母身边，否则她的那些庶妹们指不定又要弄出什么幺蛾子来。萧文心今日毕竟是主人，也得出去迎客，赵远兮则打算在这个清净之地再待上一待，到时便可离开自行回府了，她们约好下次相聚的日子后就一一走开了。
　　赵远兮心情愉快，脚步自然也轻快无比，她走到那几株梳竹前，打算回去之后将这里的景致画下来，然后送给丁姐姐和萧妹妹，还不等她细看，突然一人冲了过来，形同疯癫，一把就钳住了她，叠声的唤道：“姐姐，姐姐，姐姐……”
　　赵远兮惊了一下，迟疑问道：“这位夫人，您可是认错人了？”
　　那人象极了行将溺水之人，几乎以全身的力气扯住了赵远兮的手臂，赵远兮被她抓得痛楚难当，“哎呀”一声后又道：“夫人，您能松开手吗？”
　　那人眼神狂热，还是不停的冲赵远兮叫道：“姐姐，姐姐，姐姐……”
　　赵远兮拼命想挣开她的钳制，但是怎样也甩不掉，一时心头大乱，该不会是这位夫人犯癔症了吧！她仔细的打量了那夫人几眼，突然间就愣住了，这样的容颜，跟她的外祖母居然十分的相似——
　　她一个呆愣，猛然间撤掉了力气，那夫人便开心的叫了起来：“姐姐，是我啊！我是小六，你认出来了吗？”
　　赵远兮无计可施，只得顺着她的话说道：“我认出来了，你能放开我的手再说吗？”
　　那人闻言，这才放掉赵远兮的手，抽泣道：“姐姐，这么些年过去了，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啊？”
　　赵远兮眨了眨眼睛，冷静下来，煞有其事的说道：“你既然说我是你姐姐，你要我如何相信？你可有什么凭证？”
　　那人恍惚一笑，突然慢慢的从衣襟深处摸出了一样东西，赵远兮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忽地捂住嘴巴，差点失声叫了出来——
　　是那块玉环，跟她母亲留给她的一模一样！
　　上好的碧玉，温润莹亮，玲珑剔透如秋日里的一小汪碧水。
　　赵远兮哆嗦着，试了好几次才从自己脖颈上攥下那块玉环，她将玉环做成了项链，贴身佩戴，这几下拉扯，直勒得她脖颈发红，可她全然不在乎，她深呼了一口气，将自己的玉环与那人掌中的玉环贴在一起，果然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赵远兮再也忍不住了，失声叫道：“你，你是从哪里得来这玉的？”
　　跟着又将那人掌中的玉环翻了过来，仔细查找，果然，这上面也刻着一个小小的萧字，跟她的那一块没有任何分别。
　　那人忽地伸出手来，万分怜悯的摸了摸赵远兮的脸，而赵远兮一动也不动，居然也没有躲开。
　　那人眼神逐渐清明，喃喃开口道：“我该不是在做梦吧？这么多年，就是在梦中，我的家人也从没有来找过我。”
　　赵远兮心中疑窦重重，忍不住问道：“你，你是谁？”
　　还没有得到答案，突然脚步纷沓，有一名嬷嬷并四五名侍女飞快的奔了过来，那人转身一看，复又将赵远兮的玉环塞了回去，嘱咐她道：“你收好了，切莫叫他人看见。”又急急的对她说：“我现如今是庆平王府的萧夫人，你若有空，就去元符道观找我，两日后我会陪同庆平王爷去观里拜会烟霞真师。”
　　她看样子已经恢复神智了，再也不复刚才的癫狂。
　　赵远兮喃喃道：“庆，庆平王府，萧夫人？烟霞真师？”
　　“夫人，你让奴婢们好找。”转眼间，那嬷嬷和众婢女就走近了，只见她们随意的朝萧夫人行了一礼，看也不看赵远兮，只倨傲的对萧夫人道：“王妃说了，怕夫人身子不好，这会子令奴婢几个送夫人回府。”
　　萧夫人无奈的一笑，最后又深深的看了一眼赵远兮，这才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赵远兮呆若木鸡，她的心里有些声嘶力竭的念头，偏偏一分也抓不住，她顺从了自己的意识，直径就跟上了萧夫人，可是她们早就走远了，她不过跟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她们的行踪。她莫名的觉得难受，心腔那里像空缺了一块似的，隐隐生疼。
　　偏偏此时有男子的谈笑声传来，看样子是有男宾朝这边走来了，赵远兮避之不及，惟恐有所冲撞，只得侧身一闪，悄无声息的躲入一棵巨树的树干后——
　　等脚步声远去，她方才松了一口气，正待要走出时，突然有温和的声音慢慢响起：“看看，我遇到谁了？是你吗？远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