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踏飞燕东风晚》吴泪

34、岁月忽已晚（二）

　　夜幕降临，天空乌沉沉的，间或有几只寒鸦掠过屋脊，哇哇的叫着飞向了远方，惊得匆匆行走的归人愈发惊惶，街道上那么多的兵曹，个个铁甲裹身，手执锐器，整齐划一的冒着雨雪行进，铿锵的脚步声震天响，行人皆胆颤惊心的避让一边，就连小儿啼哭都被大人用手捂了过去，生怕惹祸上身。
　　整个帝都城俨然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崔广志卸了铠甲，又脱掉微湿的中衣，最后换上常服，披上大氅，正待要走出衙所时，沈仲邑却好整以暇的走了进来，他身着金霓甲，披着戟氅，脚蹬鹿皮皂靴，端的是丰神俊朗，气宇不凡，乍一见到崔广志便熟稔的招呼道：“广志兄，你这是要回府吗？”
　　崔广志忙要行礼，但穿着大氅行礼多有不敬，便快速解去了大氅，这才拱手行礼道：“见过统领！”
　　“广志兄勿须多礼，这里并非朝堂，你我就以兄弟相称好了。”沈仲邑笑道：“今日练兵，我正寻你呢，我们好久没有比划过了，真想跟你好好比划比划啊！”
　　崔广志忙摆手道：“不用比了，我自知不是仲邑兄的对手，再怎么比结果都一样。”
　　沈仲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不依不饶道：“今日不成，那改日吧！改日我再与你较量。”跟着长眉一挑，笑道：“要我说，我们就应该将各自的人马拉出来，时不时让他们打两架，这样才不至于荒废了武功，广志兄，你说对吗？”
　　崔广志踌躇了片刻，呐呐道：“仲邑兄，你说笑了，军中操练都有例数——”
　　“行了行了！”沈仲邑打断了他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就数你大道理多，哪日得空了我再来细听，今日就此作罢，为兄先行告退了，你自便。”
　　沈仲邑离开之后，崔广志呆站了半晌，忽地一击掌，立刻就有暗卫走了进来，跪倒在地，崔广志怒斥道：“日后给我警醒些，别人都走到我们跟前来了，都没有反应。”
　　那暗卫涔涔出了一层冷汗，领命而去。崔广志这才步出衙所，因为快到宵禁时分，白日里热闹非凡的街头早已冷清了下去，只有兵士们巡街的脚步声无处不在。马车一路前行，走了约一柱香的时间，忽地拐入了一处窄小的清净街道，在一处红头画门前停了下来，里头隐隐有琵琶的清响随风传出，更多的却是欢声笑语，崔广志其实最不喜欢这种宴请，但是为了家族的命运，也为了他与那位佳人的前途，他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了进去， 那日一曲《潇湘水云》，时至今日至今仍萦绕在他耳边，久久不肯绝去……

　　四周的疏枝随风动，只听得到轻微的声响，比这声音更轻的，却是沈仲邑的脚步声，他悄无声息的靠近了赵远兮的院子，这样的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做，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欢喜，因为他知道，远兮正在等着他。
　　他从来也不知道，原来被一个人等待是这么幸福的事情。
　　人还未走近，就已听见木窗被推开的声音，“咯吱”一下清响之后，赵远兮就站在双交四椀的雕花格窗前静静的看着他，有淡淡的烛光逶迤而出，光晕朦胧间，沈仲邑不知道眼前是真是幻，赵远兮整个人都沉浸在黯淡幽微的夜色中，有一种不真实的美，仿佛随时都会消失掉一般，但她对他潋出了一抹微笑，用再清楚不过的声音低声说：“你来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来见她，而她亦在等着她。
　　沈仲邑靠近了些，很自然的执住了赵远兮的手，将她的手紧紧的裹在了掌心，而赵远兮也没有从他的手中离开。
　　双手相执，再寒冷的冬夜也生出了异样的温暖，沈仲邑只顾着深深的凝视着赵远兮，像怎样也看不够般，倒忘了说话，赵远兮又问他：“这么晚了，你冷了？是不是很冷？”
　　沈仲邑还是不说话，只是傻傻的摇了摇头。
　　赵远兮握紧了他的手，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划到了她，心中不由得一动，而是翻开沈仲邑的手一看，只见他手掌虎口处裂开了一条大缝，不由得心疼道：“你受伤了？”
　　沈仲邑摇头道：“不是受伤，这段时间练兵练得狠了些，日日拉弓射箭，执抢舞棒的，裂了道口子而已。”
　　赵远兮用手指轻轻的抚了抚那道裂痕，突然道：“你等一下！”于是返身回屋，等再回来时，手中却多了一个小白瓷瓶，她浅笑着朝沈仲邑晃了晃那个瓶子，说道：“这是我惯常用的手药，虽不名贵，但是却极好用，用来擦你这处裂痕是再好不过了。”
　　瓶盖一开，有适宜的香味淡淡散出，赵远兮蘸了一些细腻润泽的膏体出来，用手指一点一点的涂在了沈仲邑的裂口处，她的动作轻细温柔，别有风情，那指尖轻轻的落在沈仲邑的掌间，不经意中让他一阵颤栗，旋即有阵阵酥麻感从身体里溢出，那是一种不可言喻的幸福，像参天大树，蓬勃的从他的经脉骨髓中蔓延生长，最后在他的整个身体中扎了根，开了花，结了果，再也无法撼动。
　　他还能怎样欢喜？他再也没法像此刻这般欢喜了。
　　“涂好这个之后，然后用帕子包了，到明日这个裂口就会长好的。”赵远兮边说边扯出洁白的手帕，仔细的帮沈仲邑包扎起来，包着包着她突地玩性大发，索性在沈仲邑的掌间扎出两个兔子耳朵来，等包扎好了之后，看着那一对憨态可掬的兔子耳朵，她自己都忍俊不住，捂嘴笑了起来：“我原来最会扎这个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未生疏呢！”
　　话音刚落，她的整个人忽地被带起，深深的落入了沈仲邑的怀中，即使隔着冬衣，她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又急又重，砰砰的仿若要跳将出来，她又听到沈仲邑低低的叹了口气，慢慢的说：“远兮，我好怕这只是一场空欢喜，我怕我等不到你，护不住你，于是就像冲锋陷阵一样，拿出所有的机关与算计，先是找到了我的姐姐，她在宫中对我多有依赖，日后也少不了我的协助，我知道她就算不同意我娶你，最起码也不会从中作梗，我只要她不为难你就好。后来我又通过霞光真师去说服我的父亲，父亲最是听信真师之言，他肯定也不会反对我们在一起的。”
　　“今日我又找到了你的父亲，我看得出来，他不同意我们两个在一起，但碍于我的身份，只怕也无法反对，我突然发现我这个身份有时候也挺有用的。最后的问题就是我的母亲了，我知道，母亲虽爱我如命，但却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但是没有关系，现在姐姐和父亲都不成问题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我想万一她对你发难，大不了以后我搬出王府，带你另开府邸，我们两个单独过，不用体会王府里的那些门道，你说好不好？”
　　赵远兮的心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她说不出话来，因为泪水已经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已然泣不成声，她只能伸出手去，反手紧紧的抱住了沈仲邑。
　　沈仲邑的气息瞬间变得有些烫人，他的吻小心翼翼的落了下来，带着刻骨的相思与怜惜，辗转于赵远兮的秀发，额头，鼻尖，脸颊，最后轻轻的覆上了她的双唇……

　　外面天寒地冻，屋内满室生温，上好的银骨碳盛在寒炉中，连一丝烟气也没有，但是李王妃却还是觉得气息滞怠，于是唤来嬷嬷，开了一小扇花窗，这才稍微觉得好受些。
　　她净了面，立刻就有人呈上了李馨逸送来的六玉屑面脂，她开盖闻了闻，随意说了句“不错”之后就搁下了，婢女吃不准她的心思，试探着问了句：“王妃今日是用这个？还是用玉真膏？”
　　李王妃恹恹道：“还是用玉真膏吧！毕竟是御制之物，这个暂且先放一边。”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又有人呈上了燕窝，李王妃将就着用了几口才问道：“小王爷呢？昨日没回来吗？”
　　她的近侍嬷嬷走上前回话道：“回王妃的话，昨日小王爷没有回府。”
　　李王妃恨恨的将五彩青花碗搁了下去，喘气道：“他们有说小王爷歇在何处吗？”
　　那嬷嬷的态度越发恭谨了：”回王妃的话，侍卫说这几日小王爷公事吃紧，都歇在署衙里。“
　　李王妃稍稍放宽了心，转念又一想，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该不会是萧国师府老夫人的寿辰吧？“
　　那嬷嬷笑着回道：”可不是吗？王妃您早就备好了寿礼，说是带着萧夫人一块过去呢。“
　　李王妃点头，闭眼道：”那你亲自去跟萧夫人那边说一声，让她早做准备，另外——“她顿了顿才说：”让她别穿得那么素，要知道今儿是跟人家去贺寿的，该有的体统让她记得点。“
　　那嬷嬷应声去了，李王妃下了座，踱到窗前，看熹微的晨光透过雕花窗透了过来，不由得自言自语道：”今儿倒是个好天气。“

　　天气是真的好，但霞光郡主的心情却坏到了极点。
　　萧国师府内亭台楼阁，飞檐斗拱，虽是严冬，但游廊间四处皆散放着火盆，四面以绣云纹的门帘挡风，倒不见半分寒冷，加上那暖房内移出的各色花草摆放其间，恍惚让人有误入春光中的感觉。
　　廊上花香暗绕，殿檐下丽影翩翩，衣衫华丽的名媛贵女们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或是轻声交谈，或是品茗赏花，每一个都仪态动人，人比花娇。
　　一墙之隔的外院则是男宾们的聚集之地，那里有教坊之人吹出的靡靡之音，混合着男子们谈笑风生的爽朗声，吟诗作对的斗酒声，若有若无的传到女宾这边，有个别大胆的女宾以帕遮唇，娇笑道：”嘘！安静些，你们听，是孔阳在作诗呢！“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作为主人的萧文心正在招待一位贵夫人，突然听到孔阳的声音遥遥传来，不由得失了神，倚靠着栏杆正准备细听时，一位黄衫女子却鲁莽的撞了过来，她避之不及，连人带帘的被撞了出去，一下摔得眼冒金星，鼻血长流——
　　众人被惊了一跳，全都围了过来，萧文心被侍女扶了起来，头晕目眩中被人摁住了鼻子，她向来怕血，这时见鼻血溢出，就连帕子都按不住，瞬时便尖叫了一声，怒目望着始作俑者，只差一点就要大发雷霆了，但那黄衫女子却一脸的懵懂，她呆呆的望向身后，忽地指着一位女子喊道：”是你推的我，你为什么推我？“
　　她身后的女子粉面娇嫩，风姿柔弱，一脸惊惶道：”姐姐你说什么？我为什么要推你？明明是你自己听到，听到孔阳大人的声音才如此失态的啊！“
　　众人望向那黄衫女子的眼神瞬时就有些不屑了，为一个男子的声音便可如此失态，足可见其人的品行不端。
　　这时有人认出了那黄衫女子，惊呼出声：”这不是霞光郡主吗？“
　　大家又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这帝都城谁人不知霞光郡主剽悍的名声，听说她曾拿剑逼得他父亲的一位侍妾差点投了湖，如此看来，撞飞萧小姐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霞光郡主忍无可忍，直指身后那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斥道：”你们怎么这么无耻，次次都用这种阴招。“
　　那柔弱女子泪光盈眶，看起来我见犹怜：”姐姐，你是我姐姐啊！何况你是习过武的，我怎么推得了你？“
　　霞光郡主暴跳如雷，大声道：”我哪里知道你在这种场合还想害我，所以才着了你的道。“
　　简直是岂有此理！萧文心看那黄衫女子越看越不顺眼，一把扔掉摁住鼻子的帕子，正打算要教训那黄衫女子一顿时，突然一个婉转的声音响起：”文心妹妹，这位姐姐确实不是有意撞你的，你就不要生气了。“
　　萧文心一见来人，火气顿时消散一空，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女子却大大方方的携起了霞光郡主的手，笑道：“此处人多，难免被人推挤，姐姐也不用放在心上，下次小心点就行了。“
　　那柔弱女子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有些挂不住了，萧文心咳了两声，招呼道：”我没事我没事，前庭戏园子的戏就要开场了，各位请前去看戏吧！“
　　那女子携了霞光郡主的手走到萧文心面前，朝萧文心使了个眼色，萧文心忙拉住霞光郡主的手，热络道：”姐姐也随我去看戏吧！“
　　霞光郡主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中，看了看萧文心，又看了看那女子，犹自坚持道：”真的是我那位庶妹推的我。“
　　那女子靠近霞光郡主，低声道：”我在后面看得很清楚，确实是她推的你，不过你也不够冷静，还想闹下去的话，又该着人家的道了。“
　　霞光郡主果然闭上了嘴巴，萧文心却恨恨道：”此等女子最是可恶，哪次宴请中都会出现这等害人的俗物，真是煞风景。“
　　霞光郡主重新开口道：”萧小姐，真是对不住了！我刚才被我那庶妹给气昏头了，都忘了跟你道歉。“
　　萧文心豪爽的一拍她的肩膀道：”没关系，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霞光郡主又转向那女子，行礼道：”方才幸得妹妹仗义，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收场，我叫丁霞光，不知妹妹怎么称呼。“
　　那女子就着冬日的暖阳一笑，温煦道：”我姓赵，名远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