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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思君令人老(二) ...

  •   按理,大节前夕宫眷是不宜入宫觐见贵人的,但沈皇贵妃备受圣眷,又临盆在即,皇上体恤则个,特意下旨着她的母亲庆平王府李王妃入宫陪侍,李王妃自接到圣谕后便一早入宫了,以至于捧着一堆东西前来讨好她的李馨逸扑了个空,最后只得留下东西,悻悻的回府了。
      临走时,李馨逸还不忘问管事嬷嬷道:”嬷嬷,小王爷近来可好啊?“
      一边说话间她的贴身婢女已经一边偷偷塞了块银子在那嬷嬷的手中,那嬷嬷暗中掂了掂银子的分量,顿时便喜笑颜开道:”回郡主的话,小王爷大安,就是忙于公务,极少回府。“
      李馨逸惊讶道:“极少回府?”
      那嬷嬷谨慎的看了一下四周,这才悄声对李馨逸道:“小王爷自个在外边有好几处宅子,一个月总有半数的时间是住在外边的,就是我们王妃,也是多日未曾见到小王爷了,天天都念叨着呢。”
      李馨逸淡然的“哦”了一声,这才心事重重的上了马车,车入闹市,人群拥挤,一时走走停停,李馨逸觉得烦闷异常,一下就掀开了车帘,百无聊赖的朝外张望,突然一人一马映入了她的眼帘,马上那男子风采不凡,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却是闻天。
      李馨逸心中一动,见闻天身上已然被雨雪淋湿,便招呼婢女过来,一指车外的闻天道:“去,将我车上遮雨的油帔送与闻提督。”
      那婢女依言取出油帔,撑了伞下车去送与闻天,谁知片刻就折返回来,手中依旧拿着那件油帔,苦着脸对李馨逸道:“回郡主,适才奴婢拿了这雨衣送与闻提督,他只说,让郡主费心了,毕竟您是女子,他不好收您的东西,又说反正已经淋湿了,用不用雨衣都无二样,谢谢郡主的美意。”
      李馨逸顿时就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了,人人都道闻天是谦谦君子,想不到他会如此不顾她的脸面,着实是可恨,想到这里,她气恼的再次打开车帘,却见阴霾的天色下,哪里还有闻天的影子,只有雨雪忽远忽近的飘来飘去……

      这一场雨雪同样让庆平王府的李王妃心清冷了无数倍。
      从皇城回府后她久久都不能从女儿沈贵妃的话中缓过神来。
      沈贵妃对她说:“阿弟说他想娶亲了,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女儿,但人是极好的。母亲要不要考虑一下?毕竟阿弟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看上了是断然拆不散的。想这些年,我们往他房里塞了多少人啊,可没见他看中一个。”
      沈贵妃还说:“本宫是看着阿弟长大的,这还是头一回见他动了真心,看样子要他放手只怕会要了他的半条性命,本宫这个做姐姐的,实在是狠不下心啊!”
      彻骨的阴冷从李王妃的指尖深入肺腑,她绝望得想,还有什么比这更让她心寒的吗?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居然对不知出身哪门小户人家的女孩动了心思,还眼巴巴的跑去寻求皇贵妃姐姐的帮助。最要命的是,她那个身份尊贵的女儿,居然不是特别反对这件事情,看来她的好儿子是费了不少的心思啊!
      简直是奇耻大辱!
      李王妃忿忿不平,她不安的在屋内踱来踱去,不知什么时候居然执起了一把剪刀,她本想修剪一下屋内养着的那一盆惠兰,未料手中力气太大了,居然几剪子就将整盆惠兰全部都剪掉了,红的花绿的叶逶迤了一地,她怔怔的握着剪刀,转身劈头就问:“小王爷可回府了?”
      她的近侍嬷嬷小心翼翼的走过来回话:“回王妃的话,小王爷今日还未回府。”
      李王妃随手就将那剪子掼在地上,又急声问道:“那王爷呢?王爷可回府了?”
      那嬷嬷更加小心的回道:“王妃您忘了,今日元符道观烟霞真师开坛讲法,王爷前去问道了,恐怕今日是回不来了。”
      李王妃急火攻心,喘息了半天才恨恨道:“妖道误事,妖言惑众,王爷一生清明,怎的年纪大了反而糊涂了。”
      可是又能怎样?在这样的时候,她的夫君,她的孩儿永远都不在她的身边。
      李王妃莫名的于唇间尝了一丝苦涩的意味,她在这一刹那间忽地有些恐慌了,她恐慌只是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很少会起执念,但执念一起,必定是深到至死方休的地步;不过李王妃同样也明白,自家儿子对家族的兴盛荣辱也看得非常的重,应该不会太出格才对。想到这里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听了听外面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不少,于是吩咐道:“拿我的裘衣来,我许久没有去过小王爷的院落了,这会就去那边走走吧!”
      只可惜刚一出门,雨雪更盛,簌簌有声的砸在伞面上,映得满庭稀疏的树枝,越发显得萧瑟了。
      待走进沈仲邑的院落,早有侍卫跪地相迎,李王妃漠然的问那侍卫道:“你在小王爷这处当差,有多长时间了?”
      那侍卫拱手回道:“回禀王妃,小的侍奉小王爷四载有余了。”
      “算是老人了,尽心点当差。”李王妃且说且走,脚步居然直奔沈仲邑的书房而去,那侍卫脸色大变,又不好阻拦,只得在李王妃身后急急道:“请王妃到前厅去等候小王爷,小的好让人在那边准备茶点。”
      李王妃不发一言,脚步飞快,转眼间就来到了沈仲邑的书房外,随侍在书房外的几名侍卫看到她来了,呼啦啦跪了一地,李王妃抬头,简单的吐出了两个字:“开门。”
      那几名侍卫互相打量了一眼,犹自跪着,却无一人去帮李王妃开门。
      “快点给我开门。”李王妃盛气凌人,提高了声音道。她身边的婢女嬷嬷相视点了点头,居然走上前去准备推开那书房的门,早有两名侍卫跳将起来,阻止她们道:“得罪了!小王爷有令,若他不在,任何人都不得进入书房。”
      李王妃目光发寒,一字一句道:“若是我今日非要进去呢?”
      那些侍卫复有跪拜在地,坚决道:“军令不敢违,还请王妃回去吧!”
      “反了你们,给我滚开。”李王妃抬起脚,一脚踢开了一名侍卫,谁料又有一名侍卫跪走了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恳求道:“请王妃恕罪,卑职职责所在,万不敢误事。”
      李王妃气得嘴唇发白,哆嗦了半天,语不成句道:“汝等,好,好大的胆子,既然敢,敢……”
      “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王妃如此无礼。”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随着声音出现的是一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气质的中年男子,李王妃见来人是连庆平王爷都要礼遇的曲光祖曲谋士,只得硬生生压下了怒火,受了曲光祖一礼之后才慢悠悠道:“好久不见了,曲先生。”
      曲光祖目光闪烁,再次朝李王妃施了一礼,方才喝斥那几名侍卫道:“尔等冲撞了王妃,等下就自去领三十军棍吧!”又转身对李王妃道:“王妃,您看,他们也是职责所在,您就看在他们对小王爷一片忠心的份上,暂且不要为难他们了。”
      李王妃一挥衣袖,心不甘情不愿点头道:“好!”
      片刻间,李王妃就在婢女嬷嬷们的拥簇下离开了沈仲邑的院落,曲光祖匆匆追上前去,笑着问李王妃道:“王妃可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不知下臣能否为王妃排忧解难?”
      李王妃顿住了脚步,反问曲光祖道:“人人都说先生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不知道先生可否看得出来我在为何事而烦忧啊?”
      曲光祖不动声色道:“可是小王爷动了不该动的红鸾星了?”
      李王妃细长的凤目微一敛,叹息道:“看来先生也是知道几分内情的人,我就是为这事烦忧啊!”
      曲光祖拈须而笑:“这有何烦,王妃须知在暗处不如在明处,放在您看不见的地方总不踏实,若是放到明面上来,怎样的结果还不是王妃您说了算。”
      李王妃心中豁然开朗,说得对啊!眼下那女子是谁,又是何等身份?与自己的孩儿走到哪一步了都不知道?假使她示个弱,在仲邑那里假装赞成,到时摸清了那女子的秉性来历后,要如何拿捏她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吗?钝刀子割肉虽然比不上锋刃干净利落,但效果却一样,若是那女子自己放弃,仲邑便无话可说了吧!

      帝都郊外的泰邙山上,万壑松林纵横,无数松枝在寒风中悉悉窣窣,茫茫的苍松翠柏中露出元符道观牌楼的一角来,穿过山门,灵宫殿,七真殿,戒台,最后才到达云集山房中,沈仲邑熟门熟路,直径靠窗而坐,鹤鸣早就将窗支开,窗一开,山风阵阵扑来,带来远山清冽的空气,极目远眺,只见群峰深幽,山林涵碧,山涧瀑布如一条白练似的直飞而下,它溅起的水花如同片片雪白晶莹的花瓣,美到令人窒息。
      有道观知客呈上果酒来,沈仲邑浅浅的啜了一小口,但觉甘冽爽口,唇齿留香,神思不由得一个恍惚,又想起那日醉酒的赵远兮来,不知不觉中温柔满面,身心缱绻,连烟霞真师走进来都未曾发现——
      “福生无量天尊。”一身仙气的烟霞真师喝了一句圣号,瞬时就将沈仲邑从温柔乡中拉了出来。
      沈仲邑忙起身见礼,烟霞真师身穿道袍,头戴五岳冠,虽然须发尽白,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他含笑望着沈仲邑,道:“贫道适才见小友一副物我两忘之态,莫非是悟彻真谛了?”
      沈仲邑忙道:“晚生惭愧,对红尘俗世仍有万般眷恋,现下恐怕是没有办法身心顺理,唯道是从,从道为事了。”
      烟霞真师一挥拂尘,连连惋惜道:“真是可惜了,可惜了,小友是难得有慧根之人,却尘缘未了,俗务缠身,罢了,罢了,你与我道家缘分未到,强求不得。”
      沈仲邑待烟霞真师坐定之后,这才虚虚坐下,又有道观知客呈上来第二巡热茶,几碟山间干果,沈仲邑心中有事,茶自然饮得心不在焉,顿了顿才问烟霞真师道:“敢问真师,我父亲可还在此处?”
      烟霞真师了然的一笑,挥动拂尘道:“小友可是想问贫道,你所托之事办得如何了?”
      沈仲邑长身而起,朝烟霞真师恭恭敬敬的执了一礼,语气恳切道:“晚生如今唯有的心愿也就这一桩了,如此冒昧的前来打搅真师清修,实在是罪过,但父亲最是相信真师之言了,若有真师相助一二,晚生与她的难题便可解去一大半,晚生这样做实在是情非得已,望真师见谅。”
      烟霞真师受了他这一礼,依旧笑道:“贫道若能成就一桩良缘,倒也是功德一件,小友放心,贫道已在你父亲面前替你说了那些话,只不过成与不成,还得看天意啊!”
      沈仲邑又虚虚坐下,他慢声道:“不瞒真师,相对于天意,晚生却更相信事在人为。”
      烟霞真师淡淡一笑,突兀的问道:“不知小友可否告知贫道,那位姑娘的名讳,好让贫道为你二人的姻缘推算一二。”
      沈仲邑听着外面的风声,雨雪声,流水声,不自觉笑了起来:“她姓赵,名远兮,赵-远-兮。”
      “赵-远-兮?”烟霞真师一字一句道,他站起身来,五指微动,背向着沈仲邑,一动也不动的望着窗外幽深的山谷,许久之后却只是一声长叹,没有言语。
      沈仲邑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真师,不知,不知……”他握了握拳头,须臾又放开,正紧张得不知该如何问下去时,烟霞真师的声音却幽幽响起:“小友,贫道只能回你一句话,就是你刚才所说的,事-在-人-为。”
      沈仲邑长吁了一口气,只要可以事在人为就好!他又问烟霞真师道:“晚生想去拜望父亲,不知可否?”
      烟霞真师摇了摇头道:“你父亲今日一心向道,你万不可去打扰他,趁天未黑,这就下山去吧!”
      沈仲邑长揖拜别,直至他走远,烟霞真师都未回头,山风呼啸而来,高高的扬起了他的道袍,吹散了他的拂尘,他忽地摇头,仿若自言自语道:“都是痴人啊!都是痴人,这一世不过是思君令人老罢了,思君令人老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思君令人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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