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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思君令人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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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中午,天空又飘起了细雪,那细雪还未着地,瞬间就化成了雨水,糯湿了帝都的大街小巷,使得道路泥泞不堪,行旅行进艰难。
唯有距离皇城不远的帝都御城街上的道路,却叫雨雪洗刷得更为干净了,一色的青石板路光亮平整,一重又一重的豪门府邸,连绵起伏的朱红瓦当,高楼画台,染印着藏于高大门墙内的蓊郁林木,无一不富贵逼人,璀璨耀眼。
这几日最热闹的却是赫赫有名的李王府了,每天皆是车马喧闹,人来人往,但是没人知道,进出李王府邸的每一个人都被密探暗中严密的监视着,但凡有出入者,李王召见者,东宫六率,左右羽林军的军中动态,日日都被潜藏的密探记于竹简内,又由各处的武侯以最快的速度呈送至总督署的大殿内——
“报!军报来至!”
“报,京兆都尉颜文忠密信至!”
“报!内务署木简至!”
“…………”
不停的有通传令持木简入内,高声通报,又有三十来名低阶的官员将送至的木简一一阅读分类,单将最紧要的呈送至后院一处整肃轩亮的大殿内,那里布满了案几,案几上层叠着各式的木简与卷帙,这里也有十来名官吏在紧张的忙碌着,这些官吏看起来精明干练,显见是经过层层选拔出来的能吏,另有两位官员凝神而立,脸上颇有肃杀之气 ——
正是沈仲邑与闻天!
气氛是如此的凝结,仿若水银一般,窒息沉重。
闻天率先开口道:“未曾想到,太子党羽如此的盘根错杂,看来要连根拔掉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沈仲邑跟着道:“圣上终究是猜忌心太重,又想祛除太子与李王这两颗毒瘤,又忌惮你我二家在朝中的势力,所以这一次,难办啊!”
闻天微一侧头,道:“我方只需按兵不动,等他们先动,只要他们一动,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沈仲邑道:“你可不要忘了,崔广志有投靠李王之意。”
闻天目光闪烁道:“我已经阅过密报了,没想到崔广志这么正直的铮铮男儿,最后却要上了李王这条贼船,有他挡路,着实叫我头疼啊。”
沈仲邑伸手执起茶杯,却不是想喝茶,只是用茶盖叩击着茶碗道:“圣上对崔广志宠信得很,我俩若对他有异论,只怕会让陛下更加猜忌,所以,崔广志那边只能盯死了,必要时——”他嘴角含着一丝冷笑,手忽地一松,白瓷茶盖瞬时就跌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闻天沉静如子夜星河般的面庞微露出一丝不忍:“崔兄那边,我想,还是有回旋余地的——”
沈仲邑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不会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他是男人,一旦对女人动了真情,还有什么余地可言。”他随手又将手中的茶杯直直的掷了出去,只听见“啪啦”一声,茶杯应声碎成了四片,他就在那道破碎之声消失之后才缓缓道:“子厚,你也该明白,与其说陛下是想对太子党羽下手,倒不如说是他想我们两边互相残杀,最好两败俱伤。”
闻天怎么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厉害,他接过沈仲邑的话道:“所以,我们连一步都不能走错,我们也不可能会走错,不过——”他望向沈仲邑,神情坚决道:“崔广志的事情还是交给我来办吧!”
沈仲邑长眸聚敛,片刻才道:“好!我知道了。”
闻天大踏步走出总督署,表情还是如往日一般的文静斯文,偏偏疾风夹杂着雨雪刮来,卷起他的衣袍,高高的扬起,他便顿了顿脚,仰头看天,只见满天铅云,看来这雨雪暂时是停歇不了了。
他的内侍徐岱撑了布伞过来,帮他遮住了雨雪,又有亲卫走上前来,向他低语道:“主子,今日太后又宣夫人进宫了,夫人回府后心绪不佳,国公还跟夫人置气了。”
闻天踩着积水,大踏步朝前走,一边走一边问:“可知道太后对夫人说了些什么?”
亲卫犹豫了一下,方才将眉寿宫内发生的事情一一道出,闻天越听脸色越沉重,到最后连眸光都冷冽了下去,他再一次停住了脚步,却道:“今日我想骑马回去,不想坐车。”
徐岱忙上前一步,劝谏道:“主子,这么急的风雪,淋着了可不得了。”
闻天只是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徐岱心中一凛,忙不迭道:“属下知道了。”
早有侍卫牵了马过来,闻天不发一言,踏蹬上马,骏马瞬时四蹄扬起,一声长嘶,踏起层层雪水后,转眼间就如同一阵疾风般飞驰而去,载着闻天消失不见了……
徐岱一把丢掉布伞,大声吩咐亲卫道:“快点回府传话,着人准备姜汤和热水……”
赵远兮正执着蒲扇,亲自在屋檐下煮茶,茶的清香刚刚溢出,极远处却有马蹄声隐隐传来,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没错,的确是马蹄声,难道是他,这么早就赶过来了?
赵远兮的脸不由得一热,刚放下蒲扇,一道黑影便延绵而来,将她整个人罩住了,她抬头一看,就撞见了父亲那张古板无波的脸。
赵越反剪着双手,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的这个女儿。
赵远兮慌忙站起身来,执礼道:“拜见父亲大人!”
赵越点了点头,漠然的说了一句:“你随为父来。”
赵远兮用帕子拭了拭手,只闻得马蹄声越来越近,每一声仿佛踏在她心间一般,到底还是不敢转过头去看,只得跟在父亲身后,穿廊过阁,来到了一处僻静的书斋内,赵越端坐于书案前,沉思了半晌,方才从黑漆描金书架内抽出一个盒子,默不作声的将它递给了赵远兮——
赵远兮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慢慢的接过那个盒子后,却不敢打开,只是用眼神询问着自己的父亲——
赵越点头道:“你打开看看吧!”
赵远兮这才小心翼翼的打开那个盒子,只见里面放着一块玉环,上好的碧玉,温润莹亮,玲珑剔透如秋日里的一小汪碧水。
她的指尖轻轻的抚过那块玉环,但觉光滑无暇,触手生暖,她不由得问道:“父亲,这是?”
赵越的脸上不觉蕴出一丝笑意,他叹息了一下,方才回道:“这是你母亲的东西。”
“啊!”赵远兮惊呼一声,尔后激动的执起那块玉环,颤声道:“这是,这是我母亲的东西?”
母亲这个词对赵远兮而言,遥远如最深的梦境,从未有人对她提起过,也没有在她的生活中留下任何印记,她只知母亲在生下她之后就撒手人寰了,她也隐约有感觉,这个世上理应与她最亲密的女子,应该过得并不快乐,但是没有见过又如何,她还是在她最深的梦境里,永远被她惦记着,期盼着,渴望着……
赵远兮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那块玉环,心底说不出是欣喜还是酸楚,她想也不想就问父亲:“父亲 ,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赵越闭上双目,须臾又睁开,点头道:“本来就是要给你的——”又叮嘱了一句:“你好好收着,千万不要叫旁人看见了。”
赵远兮郑重的收起那块玉环,又朝赵越施了一礼,道:“谢过父亲。”
赵越幽幽的声音跟着响起:“你可知晓,今日庆平王府的沈小王爷来衙署拜访我了?想我赵越一介小官,何德何能,居然又牵扯上了庆平王府的小王爷,你可知他家是何等人家,他又是何等人才?本来是我们万万招惹不起的,可你还是招惹了人家,他今日找到了为父,居然以晚辈之礼相待,看来对你的心意也不是一天二天的事情,为了你也算是思虑周到,尽心尽力了。”
“啊!”赵远兮再一次震惊了,她万万没有想到,沈仲邑的动作居然这么快。
一时之间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呆愣在了那里。
赵越满腹愁绪,堪堪以手抚额道:“他位高权重,哪怕今日让为父站着死,为父也绝不敢坐着死。但是说到这门亲事,他却绝非良配,为父是万万不会同意的。”赵越上下打量着赵远兮道:“且不要说他那等门第,立足该是何等的艰难。单只说这高门子弟的情爱,又有几个是长久的?无非都是今日之明珠,他日之黄花罢了!”
赵越更深的叹息,颓然道:“你到底是年纪小,还未识得这世道的人心叵测,我当年与你母亲,也曾誓守终生,但最后终究还是我负了她。如今我只求我的几个孩儿能平安度世,看来希望也渺茫,你的妹妹燕婉,不清不楚的跟了太子,太子本说迎她入东宫的,可眼下这个形式,看来是难了,所以只能随你继母住在别院中,以暂避风头。你呢?就算是沈小王爷对你深情一片又如何?难道他还能娶你为正妃?难不成我赵越的两个女儿都无法登堂入室,成为人家的正妻,只配一顶小轿抬入他人家的偏门吗?”
赵越痛心疾首,越说心越沉重,到最后已然是双目赤红,须发皆张了。
虽是白天,因着雨雪交加,这书斋内却还是燃着烛火,烛影憧憧间,赵远兮只觉得那火光像随时会扑将过来一般,烧到她的身上,焚尽她的心脉,直至将她整个人都化成灰烬才肯罢休似的——
她比谁都清楚,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引火自焚吧!
她的心狠狠的酸涩了一下,但是只要一想到他说过的那句话,她便奇迹般的平静了下来,他说过:等春天一到,我就会来迎娶你。
无论如何,他既然给她许下了一个春天,她就一定会等下去。
于是她毫不犹豫的跪拜在地,郑重的对自己的父亲道:“父亲,您放心好了,女儿行事自有分寸,绝不会辱没家族,亦不会连累家人。”
赵越身子前倾,嘴唇蠕动,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一挥手,疲惫道:“你知道分寸就好,既如此,你就先回去吧!为父累了,想歇一歇。”
赵远兮依礼退出,临到门口时却忍不住回头一看,只见荧荧烛光中,父亲神色落寞,双鬓灰白,一双眼睛浑浊无光,此刻不知看向何处……
外面的雨雪声更加急促了,纷乱的扑在长廊上,有一些落入了赵远兮的衣襟中,湿冷入骨,她浑不在乎。这样糟糕的天气,府内不见一人,佣人仆妇们大约都挤在某处烤火吧!只有她一个人,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这彻骨的寒冷中,非常突兀的,赵远兮想起昨日在鹧咕桥撞见的那个人,那样阴毒凶狠的眼神,分明是极为熟悉的——
她迷茫而又无措的顿住了脚,打了一个冷战,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即将来临一样。
天色渐沉,赵远兮的心也渐渐沉到了谷底,这时,她忽然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原本绝对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的人,那人宛如一块润玉,清新俊逸,正伫立在园子的尽头,遥遥的望着赵远兮——居然是闻天!
他的身后是一片翠竹,这翠竹虽披霜带雪,却遇寒不凋,濯濯不凡,跟闻天很是相像。此刻,那雨雪一层层的裹到闻天的身上,他全身已然被淋透了,可他还是一动也不动,一双温润的眸子只是紧紧的盯着赵远兮,仿佛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初见。
赵远兮坦然的朝他走了过去,他也迎上了赵远兮,他们两个人默契的走到了长廊的尽头,赵远兮抽出了帕子,慢慢递给闻天道:“你擦擦吧!”
闻天接过了帕子,只是轻轻一笑,然后用帕子拭了拭脸,赵远兮接着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闻天捏紧了手帕,继而摇头道:“没有!我只是忽然想过来看看你,看你方才的神情,你可是遇上什么为难的事情了?”
赵远兮在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道:“我很好!”接着才说:”你就不大好了,淋成这样,怕是要生病了,我煮了茶,要不要端一杯给你驱寒?“
闻天淡笑道:”我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你,打扰了!“跟着又低声道:”我走了,外面冷,你快些回屋吧!“
赵远兮不好留他,只得点头道:”那你好走。”想了想才吟哦道:世事如舟挂短蓬,或移西岸或移东。几回缺月还圆月,数阵南风又北风。“
闻天心中一暖,周身森森的寒意瞬间不见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抑郁也一涤而空,他自然知道赵远兮是在抚慰他,他笑着道了声\"再见!\"之后,忽地纵身而起,两个起落间就翻出了围墙之外,跃上了马匹,顷刻间就打马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