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踏飞燕东风晚》吴泪

30、游子不顾返（三）

　　殿外，疾风阵阵卷来，东宫的铃锜随风激荡，发出一连串悠长而响亮的声音，凄凉而又孤寂的响彻长空。
　　孙后满腹凄楚的在东宫的双楼朱阙下踱来踱去，一颗心便如那檐上的铃锜一般，杂乱无绪。
　　她宫里的掌事姑姑在一旁拼命的劝谏道：“娘娘，眼下您得沉住气啊！皇上说了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去探望太子，您就忍忍吧！免得给太子殿下招来更多的非议啊！”
　　孙后呆了半晌，觉得她说得在理，又落下许多泪来，终究还是无可奈何，最后只得由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的回到自己的宫中，她摈退一众的宫娥后，独自端坐于妆台之前，明亮的铜镜中立刻就映出一个容色黯淡，细纹丛生的女人来，这镜中的女子真是当朝的皇后吗？孙后不敢置信的抚了抚脸，镜中的女人旋即也抚着自己的脸——
　　如此的衰败！如此的苍老！
　　就连自己都懒得多看一眼，更不要说是九五至尊的陛下了。
　　孙后又忍不住伏案痛哭起来，此时此刻，好像除了眼泪，她再也没有其它方法来发泄自己的悲伤与苦闷了。
　　渥丹公主踏入母后寝殿中所见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孙后哭到红肿的双目。
　　这宫里是如此的清冷，仿佛连一丝人气也没有。渥丹忍住眼泪，紧跟几步，奔到孙后跟前，握住她的手道：“母后，您不要这样了，总会好起来的。”
　　孙后泪眼模糊的打量着女儿灵秀过人的面庞，叹息道：“你父皇的心太狠了，太狠了！你的哥哥现在形同囚犯，这宫里哪个人不在笑话本宫这个皇后啊！”
　　渥丹执起帕子，细细的替孙后拭去了眼泪，一本正经道：“女儿会去求求太后的，太后最心疼我了，她一定会帮我们在父皇前替哥哥说话的。”
　　孙后忙不迭的点头，继而又摇头道：“我儿，现下你父皇正在盛怒中，恐怕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你就不要多此一举了。”
　　渥丹明媚的目光也染上了重重清愁，她恨声道：“母后，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孙后坐正了身子，犹豫了片刻才道：“你舅父倒是给我托话来了，说是要我们与李王交好，往后你就不要为难李馨逸那个丫头了，多与她走动走动，对我们有益处。”
　　渥丹咬碎了银牙，半天才不甘不愿道：“臣女明白了。”
　　到底还是意难平！渥丹自踏出母后的宫殿后，一路莽撞的瞎走一气，居然离自己的寝宫越来越远，反而来到了太后的眉寿宫外，她茫然的站了半天，最后还是选择一步一步的踏入了眉寿宫，这眉寿宫内，错错落落，高高低低的满是些松柏银杏树，虽是冬天，但那些松柏青翠葱郁，很有些生机勃勃的意味。
　　渥丹满腹心事，连一片落叶坠入她的发丝都未能察觉，眉寿宫太监张总管远远的就迎了出来，朝渥丹行礼道：“奴才见过公主殿下！”
　　他这么远就迎了过来，显见着是提醒自己此时不便去打扰太后了。
　　渥丹漫不经心的问道：“张公公，太后这里可是来了什么贵客？”
　　张总管恭谨回道：“回公主的话，是国公夫人过来了，此时正与太后喝茶叙话呢。”
　　“哦！国公夫人！”渥丹想了想，这国公夫人不就是闻天表哥的母亲吗？她心下雪亮，太后最不待见的就是这位国公夫人了，想是又在训诫她，不好被她这个晚辈撞见吧！她嗯了一声，扯出一丝笑容道：“既如此，我就不进去打扰了，公公进去好生服侍着太后娘娘吧。”
　　此时的眉寿宫安静极了，只剩下太后盛怒的喘息声，还有江若光扑通跪倒在地的声音。
　　江若光都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跪倒在太后面前了，但是她的膝盖这几年已经生出了很大的毛病来，夜夜都钻心的痛疼，也许过不了两年，这条腿就得废掉了，这么看来，她跪的次数真的是太多了，数也数不清。
　　太后几乎要绝望了，但她还是要问江若光道：“你知道天儿有多么远大的前程吗？你知道我们闻家有多么需要他吗？你一个做母亲的，不时候提点着他上进，反而唆使着他退隐，你莫不是上天派来害我们闻家的人？”
　　江若光愕然的抬头，急急分辨道：“臣妇并未这般唆使天儿，只是——”
　　太后一看她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就来气，一下就打断她的话道：“总之本宫今日就将话搁这里了，往后天儿的事你少插手，你不是喜欢读佛经吗？你要不要本宫成全你，让你进入皇家的严光寺啊？”
　　这严光寺历来为后宫废妃或是先帝嫔妃落发出家之处，是帝都女子公认的最不祥之地，江若光神色凄楚道：“臣妇知道了，以后定当在天儿面前谨言慎行。”
　　太后仿佛累极了，挥手让江若光退下，又补充了一句：“你得明白，本宫万事都是为天儿着想。”
　　江若光不发一言，依礼退出，待到走出眉寿宫时，双膝忽地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她的婢女忙扶住了她，急切的叫道：“夫人，看您这脸色，要请御医吗？”
　　江若光摇了摇头，她的心里空空的，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儿子画的那幅侍女图，模样是早就烂记于心，那个“兮”字铺天盖地的盈满了她的视线，使得她心痛如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