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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行行重行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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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从深黑的天直径灌下,呼啸着扫过大街小巷,马车嘚嘚的行驶在青石长街之上,间或有一两线灯光透过车帘隐隐的投入车内,照在了沈仲邑的身上,灯光下他乌发如墨,隽秀文雅,整肃的姿容和澄净的眉目中自有一种超凡脱尘的大家气派,在若隐若现的灯光下,他时而温柔的浅笑,时而又痴痴的静默,也不知是谁惹得这位名动天下的公子心泛涟漪……
“公子,夜深寒重,您还是回府吧!”近侍鹤鸣在车外苦苦劝导道:“那边有什么情况,刘顺家的自然会报信过来,公子又何苦夜夜过去侯着呢。”
沈仲邑久久没有言语,最后还是那几句老话:“我就是过去看看,临到时你慢点赶车,莫要惊动了他人。”
鹤鸣低低的道了声“遵命”之后就专心赶车,这一条路,他已经非常熟悉了,无数个夜晚,他的小王爷摒退随从,轻衣简车,穿过大半个京城,就是为了伫立在那一堵墙后,静静的遥望那座梅树下的闺阁绣楼,他看得那么沉迷,常常令鹤鸣心存疑惑,他的小王爷究竟能看到什么?
其实除了隐隐绰绰的灯光,其它的什么也没有?那位佳人就如同一颗璀璨的星子,遥远而清冷的镶嵌在苍茫的夜空中,只能让仲邑仰头凝伫,却无法触及一分一厘。
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远远传来,仲邑立时就露出了笑容,到了!
此时正是隆冬腊月,那绣楼外的梅花怒放,开得正好。
沈仲邑下了马车,抬头凝望着那小楼透出的一片晕黄灯光,神情痴迷,就连那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的料峭晚风也没有感觉,鹤鸣只觉得从头到脚寒嗖嗖的,只站了片刻就感觉背心冰凉,正待要走上前去劝仲邑回府,忽然一声尖叫从那绣楼内传出,唬了他一跳,仲邑也是一惊,一时情急,想也不想就疾步朝前迈了几步,骤然纵身跃起,居然毫不迟疑的越过那道围墙,落入了对面的府宅之内,鹤鸣懊恼的一跺脚,也紧跟其后跳了进去——
落脚之处是一方方大青砖,枝桠掩映中,仲邑已听到了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你好大的胆子,这么晚居然敢闯进我家小姐的闺房,快点给我滚出去。”
又有一个猥琐不堪的男声啧啧响起:“小青妹妹,不是表妹邀我今晚来相会的吗?此刻你叫我滚到哪里去啊?莫不是叫我滚到表妹的锦缎被中去,哈哈哈哈……”
仲邑怒火中烧,弯腰拾起几块坚石,掂量了几下之后,突然疾步向前,出手快如闪电,只听得“簌簌”几下声响过后,那些石块飞速的穿过雪白的窗纸,一下子击中屋内的那名男子——
”哎哟!哎呦!啊!疼死我了,是谁?是谁敢暗算小爷?“怪叫连连间,一道肥硕的身影抱着头摇摇晃晃的窜了出来,正好与仲邑迎头碰上,仲邑想也不想,一记手刀,干脆利落的将来人砍晕在地,又飞起一脚,将那人踢到鹤鸣面前,鹤鸣自然会意得来,想也不想就扛起那人,几个起落间就跃到了围墙之外。
仲邑却不愿意就此离去,他呆呆的看着那扇半掩着的雕花木门,情思如同满溢的湖水,不受控制的奔涌而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所渴望的,他心心念念的,他耗尽心力也想得到的,他对美好生活所有的畅想,都在那一扇门内,都系于那一人之身,他的心就拽在她手里,稍一远离就是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的世界已经不能没有她,可是她呢?为何他觉得,她离他是那样的遥远——
为什么她还不出现?上一次见到她的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回忆都变成了惘然。
他无数次徘徊在她偶尔出门的必经之路,只是为了远远的看上她一眼,他每个夜晚都流连于她的绣楼之外,只是想靠近她一些,难道今夜他又得回到记忆中去找寻她的痕迹吗?
就在仲邑几乎要绝望之时,那扇窗却被轻轻地推开了,赵远兮隔着摇曳的灯火,有些错愕的望着仲邑,她的眼睛好似幽幽的潭水,顷刻间就让仲邑心甘情愿的沦陷了进去——
那一场塞外的狂风暴雪,横扫过与她相遇的那一年,从此仿佛再也没有停歇过,一直刮到了今时今日。
仲邑只想离赵远兮近一点,再近一点,他们两个人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听见远处脚步踏踏,居然有许多人朝赵远兮的住处奔来,人未至,声音已经清晰的传了过来 ——
”老太君,您得体谅儿媳这个继母不好当,儿媳刚才听曹水家的来报,说是远兮与我的侄儿在这绣楼内私会,儿媳不好妄言,就请您老过来了,我家那不成器的侄儿,儿媳定会禀告哥嫂,好好教导他的。“原来这一出荒谬的闹剧都是赵远兮那位继母安排好的——
一次又一次的栽赃陷害,她向来这么执着不懈。
赵远兮安静幽然的朝着仲邑笑了笑,她总是这般微笑,在每一个风雨交加,欢心喜悦的时候,她的身体里永远有一种别人无法预料的勇敢,如同一株风雪难侵的寒梅,这样的她是仲邑在熟悉不过的,仲邑的目光牢牢的攫住赵远兮的面庞,他知道自己应该走了,因为那些嘈杂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了,在这样的深夜,一名闺阁小姐居然与一名男子遥遥相对,要是被人看见了,那这位小姐的名声算是毁了,该是赵远兮祖母的声音迎风传了过来:”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那么我们家就容不下大丫头了,该如何发落,当然是听你的。“
”儿媳怎会发落大丫头呢?她毕竟从小不在我们府上长大,因此缺乏调教,做出这些个伤风败俗的事情来也是无人管束之过,哪里用得着发落啊!只是,只是她一人的名声,与我们家安哥儿和二丫头息息相关,想到这里儿媳心里就……”真是老套,每一次都摆出副慈母的嘴脸,实则字字诛心,无非是想将赵远兮赶尽杀绝罢了!果不其然,老太君一听到安哥儿的名字,立时就狠厉的说:“安哥儿是我们赵家唯一的男丁,绝不能拖累了他的前途,你们快去,给我把门砸开,看看大小姐屋里藏有什么鬼?”
有壶漏的声音清晰的传来,原来已经到了二更,赵远兮忽然朝仲邑比了个熟悉的手势,一看到那个手势,仲邑的心头顿时细软如柳絮飘过,那是他们曾经一路患难时常用的手势,他最后深深的看了赵远兮一眼,旋即就飞身跃起,离开了那片温暖的烛火之地。
”哑——“有受惊的寒鸦乍然叫开,扑腾着翅膀乱飞而去。
赵远兮一把拔下头上的发簪,三千青丝一泻而下,如同黑色的锦缎一样光彩动人。
“灭灯!”随着她的声音,丫鬟小青一下吹灭了屋内所有的灯烛,赵远兮静坐在黑暗之中,坦然的等待着那些魑魅魍魉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