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踏飞燕东风晚》吴泪

28、游子不顾返（一）

　　李馨逸在梦中一次又一次的寻找着沈仲邑，可是他没有出现。
　　”仲邑，你难道真的要弃了我吗？“她在梦里自言自语，悲痛难忍。
　　突然，她发现池边倚着一个黑影，她死死的盯着那个黑影，一步一步的朝他走了过去，只听见他的声音含糊不清的响起：”鹤鸣，赵府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吗？远兮这几日可好？“
　　就算是在梦中，她也知道自己是在偷听，于是她像那日在庆平王府偷听一样，屏住了呼吸，慢慢的潜了过去，可是他们的对话嘈嘈杂杂，她根本就听不分明，只有一句话不停的破空而来：”远兮她还好吗？远兮她还好吗？……“
　　赵府？远兮？赵-远-兮！
　　李馨逸咬牙切齿的咀嚼着这个名字，须臾一阵哆嗦，她瞬时便从噩梦中抽身而出，原来是午间她小小的打了一个盹。
　　侍女闻声轻轻的走了过来，拨开了帐帏，又呈上了热茶，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姐可是要起床安置了？“
　　李馨逸惯有起床气，今日更是脸色阴沉，偏偏花园里有一阵笑语喧哗声传来，更是让她烦躁不安，她皱起了眉头，冷冷问道：“是何人在外边这么吵闹？”
　　侍女低声回答道：“是二夫人请了霞光郡主还有侍郎府的几位小姐过来，这会子正在院子里的暖阁玩斗草呢。”
　　“大冬天的还玩什么斗草？”李馨逸脸上的鄙夷藏都藏不住：“二哥什么都好，就是这亲事结得不好，娶了个破落户，连带着来往的都是些泼辣粗人。”她“啪”的一声将镶满珠翠的角梳砸到了妆台上，又抚了抚额头上贴着的花细，这才问道：“我着人定的十封合香，怎的还未见送来？”转念一想那香店是沈仲邑的产业，又自顾自解释道：“想来是大节将至，用香的人多了，一时顾不上吧！”
　　到底还是有些百无聊赖，琴也弹得不成曲调，从宫里文绣院拿来的时新花样子刚走了几针就绣不下去了，李馨逸丢掉了绷框，侧耳一听，只听见外边静悄悄的，只余风声，想来是那些泼辣粗人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唤来侍女披上了披风，又差人准备好了车马暖炉，这才启程去了萧国师府寻萧文心，可惜萧小姐并不在府上，据下人说，她是与某位官家小姐相约去了伽美坊。
　　这伽美坊是专卖女子所用口脂面药手药的铺子，在帝都城的贵女圈中也算是非常有口碑的去处了，它们家贩卖的美容药膏，玉容散是不亚于宫廷御制品的好东西，想到自己也是许久都不曾去过了，李馨逸心中一动，不如去那边找找萧文心，顺便给李王妃捎些上好的六玉屑面脂，据闻这六玉屑面脂最是悦泽人面，荣肌润肤，耐老，价格也不菲，想来是可以讨得李王妃欢心的。
　　李馨逸满心欢喜的赶往了伽美坊，这伽美坊在帝都城算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好去处，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她就已经出现在伽美坊的大厅中了，似她这般尊贵的贵族小姐，自然一进门便被小厮迎往了二楼的雅间试用选购了，李馨逸边走边问那小厮道：“萧国师府的萧小姐可在你这处？”
　　那小厮点头哈腰道：“贵客您可算问对了，萧小姐正在雅间挑东西呢，您是跟她一处呢还是另劈雅间？”
　　李馨逸想也不想说：“自然是一处了，你好生带路。”
　　“好嘞！”那小厮迎了李馨逸，转了两个弯，最后到达一处香室，门帘一开，四面椒香泥墙的浓郁香气扑鼻而来，两张年轻女子的面容一同朝李馨逸望了过来——
　　分明是萧文心，还有赵-远-兮！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只是这二人是何时凑作一堆的呢？李馨逸在心底冷冷一笑，脸上却如春风拂面，笑容可掬道：“萧妹妹，你可让人好找——”又故作惊讶的打量了两眼赵远兮，欣喜道：“这不是赵小姐吗？我们可真是有缘，又遇上了。”
　　萧文心愣了一下神，下一刻才笑道：“原来李姐姐也来了，哎！我就说吗？要么是珠宝首饰铺，要么是面药口脂铺，就这两处天天可遇见熟人，什么缘分不缘分的。”
　　赵远兮只是浅笑相迎，并未说话，李馨逸打发了那小厮去拿几样面药手药来，自己仪态万千的坐下后，方才问道：“你们挑到什么好东西了，跟我说说。”
　　萧文心将自己面前十来个琉璃瓶与瓷瓶一并推到李馨逸跟前，大咧咧道：“啰！就这些，你自己看吧！”
　　李馨逸转而问赵远兮道：“赵小姐可有什么中意的？看赵小姐肤色晶莹似雪，不晓得平日里都用些什么好东西，今日既然遇上了，可不准藏私，说来与我听一听，我也好买来试试。”
　　赵远兮态度疏离道：“郡主说笑了，我用的不过是最普通的净脂膏而已，不敢当你的夸奖。”
　　萧文心在一旁帮腔道：“我近日也用腻了宫廷御制的玉真膏，试了一下远兮姐姐说到琼玉脂面膏，倒觉得十分受用。”
　　李馨逸从善而流道：“那好，等下我也买两瓶来试试。”
　　说话间，已有两名小厮用红丝绒托盘端来了两小瓶面药，那面药居然装于玉岫瓶中，待得打开来，一股清香旋即轻柔的弥漫在四周，让人沉醉不已。
　　其中一名小厮不无骄傲的介绍道：“李小姐，这就是你点名要买的六玉屑面脂，这可是我们店中的镇店之宝，秘方来自《兰室秘藏》，是用玉屑，白附子，白茯苓，青木香，葳蕤，白术，白僵蚕等二十多种名贵药材与猪脂，羊肾脂，白犬脂，鹅脂糅合而成，经过上切，以酒、水各一升，合渍一宿，出之，用铜器微火煎，令水气尽，候白芷色黄，去滓，停一宿，旦以柳枝搅白，乃成之，最是养颜耐老，可令人面色润腻，鲜白如玉，这个月我们掌柜的也不过制得六瓶而已，眼下堪堪就只剩下这两瓶了，您要我们给您包上吗？”
　　萧文心叫他说得头疼，忍不住道：“这么麻烦，那这价格几许啊？”
　　另一名小厮道：“童叟无欺，四金一瓶。”
　　“四金？四两金子？”就算萧文心是出自于豪富之家，这时也忍不住鬼叫起来：“就这瓶小东西，要四金？小哥，你莫不是在诓我们吧？”
　　李馨逸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萧文心，差侍女付了金子，装好那两瓶六玉屑面脂后，又对小厮道：“把你们店里的净脂膏还有琼玉脂面膏各给我装一瓶来，还有琉脂手药，也来两瓶。”
　　那两名小厮喜滋滋的下去了，萧文心与赵远兮也各自选好了东西，李馨逸有意想与赵远兮走近些，本来想相邀她们一道去喝茶的，未料赵远兮的态度却很是疏离，当下就有礼有节的推脱掉了她的邀请，她们三人就这样在伽美坊前互道告别，各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李馨逸差一名护卫悄悄的跟上了赵远兮的马车，她就站在那里，目送着赵远兮乘坐的马车渐渐远去，她的眼睛片刻间有些湿润，那里仿佛有泪花涌出，也有纠葛不断的风霜刀雪凛冽而过 ——
　　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以为你就能得到吗？
　　她深深的呼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胸口隐隐作痛，她忍痛登上马车后，忽然从车内丢出那两瓶净脂膏还有琼玉脂面膏，隔着车帘对她的两位侍女道：“赏你们两个了，快些拿走，别让它们出现在我眼前，碍眼！”

　　当马车行驶至鹧咕桥时，赵远兮突然觉得格外的寒冷，许是靠近水滨，寒意更胜吧！听说此处有一灵光庙，香火向来鼎盛，此时大节将至，来此进香的人更是络绎不绝，无数的马车牛车还有挑夫轿夫挤作一团，将这里的道路围得水泄不通，赵远兮乘坐的马车就被堵在了桥中央，走不动了。
　　车夫着急的回头道：“小姐，看这个样子，我们的车子得有好几个时辰才能动啊！”
　　小青也掀起车帘，遥看了一眼天色，叹息道：“眼下天色将晚，这可怎么办才好？我们坐在这里几个时辰，非给冻出病来不可。”
　　赵远兮在心底估摸了一下路程，下定决心道：“此处离我们赵府也不远，车子不能走动，人行走的话还是可以通过的，不若我们下车走回去好了。”
　　才一下车，就有一股阴寒从四面八方卷起，直扑向她们，小青直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忍不住跺脚道：“这鬼地方真是冷啊！”
　　赵远兮紧了紧披风，正待朝前走时，忽地一个人撞了过来，直径就撞到了她的右边身子，电光火石间，那人抬起头来恶狠狠的剐了赵远兮一眼，目光阴毒又凌厉——
　　如此熟悉的感觉，赵远兮只觉得一身的寒意如毒蛇般蔓延开来，几乎下意识的，她用了十足的力气，一脚碾在了那人的脚面之上，那人吃痛之下后退了两步，瞬间就被人墙裹挟着不见了，就如同一朵浪花，隐没进了激流，无处可寻。
　　赵远兮死死的攥着披风冰凉的缎面，手指痉挛，她听见自己的牙齿，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惊惧，居然剧烈的打起架来，咯咯的响个不停。
　　怎么可能？一定是她的错觉。
　　赵远兮俯下身去，突然觉得作呕，她干呕了数下，小青忙扶住了他，失声道：“小姐，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了？”
　　她摆了摆手，勉强站立起来，又有几个行人朝她挤了过来，她躲闪不及，正要被迎面撞上时，突然一双手从纷杂喧闹中朝她伸了过来，一把将她拥入了怀中——
　　“远兮，别怕，是我，我来带你回家。”
　　那熟悉的体温与坚定的力量瞬间就抚平了赵远兮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将她从无边的寒冷与惊惧中拯救了出来，她没有一丝犹豫，就将自己的身体深深的埋入了他的怀抱中。
　　就算是飞蛾扑火又如何，她也愿意粉身碎骨的朝着他的光亮而去。